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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

荷马(约前9世纪—前8世纪),古希腊盲诗人。《荷马史诗》是由荷马创作的两部长篇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统称,《荷马史诗》分成24卷。《荷马史诗》以扬抑格六音部写成,集古希腊口述文学之大成。它是古希腊最伟大的作品,也是西方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品。...

荷马史诗简介

荷马(Ὅμηρος/Homer,约前9世纪—前8世纪),古希腊盲诗人。相传记述了公元前12~前11世纪特洛伊战争,以及关于海上冒险故事的古希腊长篇叙事代表作——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即是他根据民间流传的短歌综合编写而成。他生活的年代,当在公元前10~9、8世纪之间。他的杰作《荷马史诗》,在很长时间里影响了西方的宗教、文化和伦理观。 “荷马”一词的希腊原文含义多样,至今未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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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第01卷

[古希腊] 荷马

  歌唱吧,女神[注]!歌唱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愤怒——他的暴怒招致了这场凶险的灾祸,给阿开亚人[注]带来了受之不尽的苦难,将许多豪杰强健的魂魄打入了哀地斯,而把他们的躯体,作为美食,扔给了狗和兀鸟,从而实践了宙斯的意志,从初时的一场争执开始,当事的双方是阿特柔斯之子、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和卓越的阿基琉斯。

  是哪位神祗挑起了二者间的这场争斗?是宙斯和莱托之子阿波罗,后者因阿特桑斯之子侮辱了克鲁塞斯,他的祭司,而对这位王者大发其火。

  他在兵群中降下可怕的瘟疫,吞噬众人的生命。

  为了赎回女儿,克鲁塞斯曾身临阿开亚人的快船,带着难以数计的财礼,手握黄金节杖,杖上系着远射手阿波罗的条带[注],恳求所有的阿开亚人,首先是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军队的统帅:“阿特柔斯之子,其他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但愿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答应让你们洗劫普里阿摩斯的城堡,然后平安地回返家园。

  请你们接受赎礼,交还我的女儿,我的宝贝,以示对宙斯之子、远射手阿波罗的崇爱。”

  其他阿开亚人全都发出赞同的呼声,表示应该尊重祭司,收下这份光灿灿的赎礼;然而,此事却没有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带来愉悦,他用严厉的命令粗暴地赶走了老人:“老家伙,不要再让我见到你的出现,在这深旷的海船边!现在不许倘留,以后也不要再来——否则,你的节杖和神的条带将不再为你保平信安!我不会交还这位姑娘;在此之前,岁月会把她磨得人老珠黄,在远离故乡的阿耳戈斯,我的房居,她将往返穿梭,和布机作伴,随我同床!走吧,不要惹我生气,也好保住你的性命!”

  他如此一顿咒骂,老人心里害怕,不敢抗违。

  他默默地行进在涛声震响的滩沿,走出一段路后,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向王者阿波罗、美发菜托的儿子祈愿:“听我说,卫护克鲁塞和神圣的基拉的银弓之神,强有力地统领着忒奈多斯的王者,史鸣修斯[注],如果,为了欢悦你的心胸,我曾立过你的庙宇,烧过裹着油脂的腿件,公牛和山羊的腿骨,那就请你兑现我的祷告,我的心愿:让达奈人[注]赔报我的眼泪,用你的神箭!”

  他如此一番祈祷,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身背弯弓和带盖的箭壶,他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奔而下,怒满胸膛,气冲冲地一路疾行,箭枝在背上铿锵作响——他来了,像黑夜降临一般,遥对着战船蹲下,放出一枝飞箭,银弓发出的声响使人心惊胆战。

  他先射骡子和迅跑的狗,然后,放出一枝撕心裂肺的利箭,对着人群,射倒了他们;焚尸的烈火熊熊燃烧,经久不灭。

  一连九天,神的箭雨横扫着联军。

  及至第十天,阿基琉斯出面召聚集会——白臂女神赫拉眼见着达奈人成片地倒下,生发了怜悯之情,把集会的念头送进了他的心坎。

  当众人走向会场,聚合完毕后,捷足的阿基琉斯站立起来,在人群中放声说道:“阿特柔斯之子,由于战事不顺,我以为,倘若尚能幸免一死,倘若战争和瘟疫正联手毁灭阿开亚人,我们必须撤兵回返。

  不过,先不必着忙,让我们就此问问某位通神的人,某位先知,哪怕是一位释梦者——因为梦也来自宙斯的神力——让他告诉我们福伊波斯·阿波罗为何盛怒至此,是因为我们忽略了某次还愿,还是某次丰盛的祀祭;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倘若让他闻到烤羊羔和肥美的山羊的熏烟,他就或许会在某种程度上中止瘟疫带给我们的磨难。”

  阿基琉斯言毕下座,人群中站起了塞斯托耳之子卡尔卡斯,释辨鸟踪的里手,最好的行家。

  他博古通今,明晓未来,凭藉福伊波斯·阿波罗给他的卜占之术,把阿开亚人的海船带到了伊利昂。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卡尔卡斯起身说道:“阿基琉斯,宙斯钟爱的壮勇,你让我卜释,远射手、王者阿波罗的愤怒,我将谨遵不违。但是,你得答应并在我面前起誓,你将真心实意地保护我,用你的话语,你的双手。

  我知道,我的释言会激怒一位强者,他统治着阿耳吉维人[注],而所有的阿开亚兵勇全都归他指挥。

  对一个较为低劣的下人,王者的暴怒绝非儿戏。

  即使当时可以咽下怒气,他仍会把怨恨埋在心底,直至如愿以偿的时候。

  认真想想吧,你是否打算保护我。”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勇敢些,把神的意思释告我们,不管你知道什么。

  我要对宙斯钟爱的阿波罗起誓——那位你,卡尔卡斯,在对达奈人卜释他的意志时对之祈祷的天神——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还能见到普照大地的阳光,深旷的海船旁就没有人敢对你撒野。

  没有哪个达奈人敢对你动武,哪怕你指的是阿伽门农,此人现时正自诩为阿开亚人中最好的雄杰!”

  听罢这番话,好心的卜者鼓起勇气,直言道:“听着,神的怪罪,不是因为我们没有还愿,也不是因为没有举

  行丰盛的祀祭,而是因为阿伽门农侮辱了他的祭司,不愿交还他的女儿并接受赎礼。

  因此,神射手给送来了苦痛,并且还将继续折磨我们。他将不会消解使达奈人丢脸的瘟疫,直到我们把那位眼睛闪亮的姑娘交还她的亲爹,没有代价,没有赎礼,还要给克鲁塞赔送一份神圣而丰厚的牲祭。这样,我们才可能平息他的愤怒,使他回心转意。”

  卡尔卡斯言毕下座,人群中站起了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英雄阿伽门农。

  他怒气咻咻,黑心里注满怨愤,双目熠熠生光,宛如燃烧的火球,凶狠地盯着卡尔卡斯,先拿他开刀下手:“灾难的预卜者!你从未对我说过一件好事,却总是乐衷于卜言灾难;你从未说过吉利的话。也不曾卜来一件吉利的事。现在,你又对达奈人卜释起神的意志,声称远射神之所以使他们备受折磨,是因为我拒不接受回赎克鲁塞伊丝[注]姑娘的光灿灿的赎礼。是的,我确实想把她放在家里;事实上,我喜欢她胜过克鲁泰奈斯特拉,我的妻子,因为无论是身段或体形,还是内秀或手工,她都毫不差逊。

  尽管如此,我仍愿割爱,如果此举对大家有利。

  我祈望军队得救,而不是它的毁灭。不过,你们得给我找一份应该属于我的战礼,以免在所有的阿耳吉维人中,独我一人缺少战争赐给的荣誉——

  这,何以使得?你们都已看见,我失去了我的战礼。”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战勇、卓越的阿基琉斯答道:“阿特柔斯之子,最尊贵的王者,世上最贪婪的人——你想过

  没有,眼下,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如何能支给你另一份战礼?据我所知,我们已没有大量的库存;得之于掠劫城堡的战礼都已散发殆尽,而要回已经分发出去的东西是一种不光彩的行径。

  不行。现在,你应该把姑娘交还阿波罗;将来,倘若宙斯允许我们荡劫墙垣精固的特洛伊,我们阿开亚人将以三倍、四倍的报酬偿敬!”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不要耍小聪明,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不要试图胡弄我,虽然你是个出色的战勇。你骗不了我,也说服不了我。

  你想干什么?打算守着你自己的战礼,而让我空着双手,干坐此地吗?你想命令我把姑娘交出去吗?不!除非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给我一份新的战礼,按我的心意选来,如我失去的这位一样楚楚动人。

  倘若办不到,我就将亲自下令,反正得弄到一个,不是你的份儿,便是埃阿斯的,或是俄底修斯的。

  我将亲往提取——动怒发火去吧,那位接受我造访的伙计!够了,这些事情我们以后再议。现在,我们必须拨出一条乌黑的海船,拖人闪光的大海,配备足够的桨手,搬上丰盛的祀祭——别忘了那位姑娘,美貌的克鲁塞伊丝。

  须由一位首领负责解送,或是埃阿斯,或是伊多墨纽斯,或是卓越的俄底修斯也可以是你自己,裴琉斯之子,天底下暴戾的典型以主持牲祭,平息远射手的恨心。”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看着他,吼道:“无耻,彻头彻尾的无耻!你贪得无厌,你利益熏心!凭着如此德性,你怎能让阿开亚战勇心甘情愿地听从你的号令,为你出海,或全力以赴地杀敌?就我而言,把我带到此地的,不是和特洛伊枪手打仗的希愿。他们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从未抢过我的牛马,从未在土地肥沃。

  人了强壮的弗西亚糟蹋过我的庄稼。

  可能吗?我们之间隔着广阔的地域,有投影森森的山脉,呼啸奔腾的大海。为了你的利益——真是奇耻大辱——我们跟你来到这里,好让你这狗头高兴快慰,好帮你们——你和墨奈劳斯——从特洛伊人那里争回脸面!对这一切你都满不在乎,以为理所当然。

  现在,你倒扬言要亲往夺走我的份子,阿开亚人的儿子们给我的酬谢——为了她,我曾拼命苦战。

  每当我们攻陷一座特洛伊城堡[注],一个人财两旺的去处,我所得的战礼从来没有你的丰厚。

  苦战中,我总是承担最艰巨的任务,但在分发战礼时,你总是吞走大头,而我却只能带着那一点东西。

  那一点受我珍爱的所得,拖着疲软的双腿,走回海船。

  够了!我要返回家乡弗西亚——乘坐弯翘的海船回家,是一件好得多的美事。我不想忍声吞气,呆在这里,为你积聚财富,增添库存!”

  听罢这番话,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答道:“要是存心想走,你就尽管溜之大吉!我不会求你留在这里,为了一己私利。我的身边还有其他战勇,他们会给我带来荣誉——当然,首先是宙斯,他是我最强健的

  护佑。

  宙斯钟爱的王者中,你是我最痛恨的一个;争吵、战争和搏杀永远是你心驰神往的事情。

  如果说你非常强健,那也是神赐的厚礼。

  带着你的船队,和你的伙伴们一起,登程回家吧;照当你的王者,统治慕耳弥冬人去吧!我不在乎你这个人,也不在乎你的愤怒。不过,你要记住我的警告:既然福伊波斯·阿波罗要取走我的克鲁塞伊丝,我将命令我的伙伴,用我的船只,把她遣送归还。但是,我要亲往你的营棚,带走美貌的布里塞伊丝,你的战礼。这样,你就会知道,和你相比,我的权势该有多么莽烈!此外,倘若另有犯上之人,畏此

  先例,谅他也就不敢和我抗争,平享我的威严。”

  如此一番应答,激怒了裴琉斯的儿子。多毛的胸腔里,两个不同的念头争扯着他的心魂:是拔出胯边锋快的铜剑,撩开挡道的人群,杀了阿特柔斯之子,还是咽下这口怨气,压住这股狂烈?正当他权衡着这两种意念,在他的心里和魂里,从剑鞘里抽出那柄硕大的铜剑,雅典娜从天而降——白臂女神赫拉一视同仁地钟爱和关心着他俩,故而遣她下凡——站在裴琉斯之子背后,伸手抓住他的金发,只是对他显形,旁人全都一无所见。

  惊异中,阿基琉斯转过身子,一眼便认出了帕拉丝·雅典娜——那双闪着异样光彩的眼睛。

  他开口说话,用长了翅膀的言语:“带埃吉斯[注]的宙斯的孩子,为何现时降临?想看看阿特柔斯之子,看看阿伽门农的骄横跋扈吗?告诉你——我以为,老天保佑,此事终将成为现实:此人的骄横将会送掉他的性命!”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我从天上下来,为的是平息你的愤怒,但愿你能听从我的劝言。白臂女神赫拉给了我这趟差事,因她一视同仁地钟爱和关心着你俩。

  算了吧,停止争斗,不要手握剑把,虽然你可出声辱骂,让他知道事情的后果。

  我有一事相告,记住,此事定将成为现实:将来,三倍于此的光灿灿的礼物将会放在你的面前,以抵销他对你的暴虐。不要动武,听从我俩的规劝。”

  听罢这番话,捷足的阿基琉斯答道:“女神,我完全遵从——只要你们二位有所指令,凡人必须

  服从,尽管怒满胸怀。如此对他有利。

  一个人,如果服从神的意志,神也就会听到他的祈愿。”

  言罢,他用握着银质柄把的大手将硕大的铜剑推回剑鞘,不想违抗雅典娜的训言。女神起程返回俄林波斯,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宫殿,和众神聚首相见。

  其时,裴琉斯之子再次对阿特桑斯之子亮开嗓门,夹头夹脑地给他一顿臭骂,怒气分毫不减:“你这嗜酒如命的家伙,长着恶狗的眼睛,一颗雌鹿的心!你从来没有这份勇气,把自己武装,和伙伴们一起拼搏,也从未汇同阿开亚人的豪杰,阻杀伏击。

  在你眼里,此类事情意味着死亡;与之相比,巡行在宽阔的营区,撞见某个敢于和你顶嘴的壮勇,下令夺走他的战礼——如此作为,在你看来,才算安全。

  痛饮兵血的昏王!你的部属都是些无用之辈,否则,阿特柔斯之子,这将是你最后一次霸道横行!这里,我有一事奉告,并要对它庄严起誓,以这支权杖的名义——木杖再也不会生出枝叶,因为它已永离了山上的树干;它也不会再抽发新绿,因为铜斧已剥去它的皮条,剔去它的青叶。现在,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把它传握在手,按照宙斯的意志,维护世代相传的定规。所以,这将是一番郑重的誓告:将来的某一天,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是的,全军将士都会翘首盼望阿基琉斯;而你,眼看着士兵们成堆地倒死在杀人狂赫克托耳手下,虽然心中焦恼,却只能仰天长叹。那时,你会痛悔没有尊重阿开亚全军最好的战勇,在暴怒的驱使下撕裂自己的心怀!”

  言罢,裴琉斯之子把金钉嵌饰的权杖扔在地上,弯身下坐;对面,阿特柔斯之子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盯着他。其时,口才出众的奈斯托耳在二者之间站立,嗓音清亮的普洛斯辩说家,谈吐比蜂蜜还要甘甜。

  老人已经历两代人的消亡,那些和他同期出生和长大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在神圣的普洛斯;现在,他是第三代人的王权。

  怀着对二位王者的善意,他开口说道:“天呢,巨大的悲痛正降临到阿开亚大地!要是听到你俩争斗的消息——你们,达奈人中最善谋略和最能搏战的精英,普里阿摩斯和他的儿子们将会何等的高兴;特洛伊人会放声欢笑,手舞足蹈!听从我的劝导吧,你俩都比我年轻。

  过去,我曾同比你们更好的人交往,他们从来不曾把我小看。其后,我再也没有,将来也不会再见到那样的人杰,有裴里苏斯、兵士的牧者德鲁阿斯。

  开纽斯和厄克萨底俄斯,还有神一样的波鲁菲摩斯以及埃勾斯之子、貌似天神的塞修斯——大地哺育的最强健的一代。

  这些最强者曾和栖居山野的另一些最强健的粗野的生灵[注]鏖战,把后者杀得尸首堆连。

  我曾和他们为伍,应他们的征召,从遥远的故乡普洛斯出发,会聚群英。

  我活跃在战场上,独挡一面。生活在今天的凡人全都不是他们的对手。然而,他们倾听我的意见,尊重我的言谈。所以,你们亦应听从我的劝解,明智者应该从善如流。

  你,阿伽门农,尽管了不起,也不应试图带走那位姑娘,而应让她呆在那里;阿开亚人的儿子们早已把她分给他人,作为战礼。至于你,裴琉斯之子,也不应企望和一位国王分庭抗礼;在荣誉的占有上,别人得不到他的份子,一位手握权杖的王者,宙斯使他获得尊荣。

  尽管你比他强健,而生你的母亲又是一位女神,但你的对手统治着更多的民众,权势更猛。

  阿特柔斯之子,平息你的愤怒;瞧,连我都在求你罢息对阿基琉斯的暴怒——在可怕的战争中,此人是一座堡垒,挡护着阿开亚全军。”

  听罢这番话,强有力的阿伽门农答道:“我承认,老人家,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但是,此人想要凌驾于众人之上,试图统治一切,王霸全军,对所有的人发号施令。然而,就有这么一位,我知道,咽不下这口气!虽然不死的神祗使他成为枪手,但却不曾给他肆意谩骂的权利!”

  听罢这番话,卓越的阿基琉斯恶狠狠地盯着他,答道:“好家伙!倘若我对你惟命是从,而不管你是否在信口开河,那么,人们就会骂我,骂我是胆小鬼和窝囊废。

  告诉别人去做这做那吧,不要再对我发号施令!阿基琉斯再也不想听从你的指挥。

  此外,我还有一事相告,并要你牢记在心:我的双手将不会为那位姑娘而战,既不和你,也不和其他任何人打斗。你们把她给了我,你们又从我这边

  带走了她。

  但是,对我的其他财物,堆放在飞快的黑船边,不经我的许可,你连一个指儿都不许动。

  不信的话,你可以放手一试,也好让旁人看看,顷刻之间,你的黑血便会喷洗我的枪头!”

  就这样,俩人出言凶暴,舌战了一场后,站起身子,解散了这次阿开亚人的集会,在云聚的海船旁。

  裴琉斯之子返回营棚和线条匀称的海船,同行的还有墨诺伊提俄斯之子和他们的伙伴。

  与此同时,阿特柔斯之子传令拖船,把一条快船拖下大海,配拨了二十名桨手,让人抬着祭神的奠物,丰足的牲品,手牵着美貌的克鲁塞伊丝,登上木船;精明能干的俄底修斯同行前往,作为督办。

  一切收拾停当,海船朝着洋面驶去。

  滩沿上,阿特柔斯之子传令全军洁身祭神。

  他们洗去身上的污浊,把脏物扔下大海,供上丰盛的祭品,在荒漠大洋的边岸,用肥壮的公牛和山羊,祝祭神明阿波罗;熏烟挟着阵阵的香气,袅绕着升上青天。

  就这样,他们在军营里奔走忙碌。但是,阿伽门农却无意停止争斗,也不曾忘记先时对阿基琉斯发出的威胁,命令塔耳苏比俄斯和欧鲁巴忒斯,他的两位使者和勤勉的助手:“去吧,速往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营棚,牵回美貌的布里塞伊丝。倘若他不让你们执令,我将亲往带走那位姑娘,引着大队的兵勇,从而大大加重他的悲难。”

  言罢,他遣走使者,严酷的命令震响在二位的耳畔。

  他们行进在拥抱荒漠大海的滩沿,违心背意,来到慕耳弥冬人的营区和海船边,发现阿基琉斯正坐在他的营棚和乌黑的海船旁,板着脸,使者的到来没有使他产生丝毫的悦念。

  怀着恐惧和敬畏之情,二位静立一边,既不说话,也没有发问。

  然而,阿基琉斯心里明白,开口说道:“欢迎你们,信使,宙斯和凡人的使者。来吧,走近些。

  在我眼里,你俩清白无辜——该受责惩的是阿伽门农,是他派遣二位来此,带走布里塞伊丝姑娘。

  去吧,高贵的帕特罗克洛斯,把姑娘领来,交给他们带走。但是,倘若那一天真的来到我们中间——那时,全军都在等盼我的出战,为众人挡开可耻的毁灭——我要二位替我作证,在幸福的神祗面前,在凡人、包括那位残忍的王者面前。毫无疑问,此人正在有害的狂怒中煎熬,缺乏瞻前顾后的睿智,无力保护苦战船边的阿开亚兵汉。”

  帕特罗克洛斯得令而去,遵从亲爱的伴友,以营棚里领出美貌的布里塞伊丝,交给二位带走,后者动身返回营地,沿着阿开亚人的海船;姑娘尽管不愿离去,也只得曲意跟随。阿基琉斯悲痛交加,睁着泪水汪汪的眼睛,远离着伙伴,独自坐在灰蓝色大洋的滩沿,仁望着渺无垠际的海水,一次次地高举起双手,呼唤着他的过来:“我的母亲,既然你生下一个短命的儿郎,那俄林波斯山上炸响雷的宙斯便至少应该让我获得荣誉,但他却连一丁点儿都不给。

  现在,阿特柔斯之子、强有力的阿伽门农侮辱了我,夺走了我的份礼,霸为己有。”

  他含泪泣诉,高贵的母亲听到了他的声音,其时正坐在深深的海底,年迈的父亲身边。

  像一缕升空的薄雾,女神轻盈地踏上灰蓝色的大海,行至悲声哭泣的儿子身边,屈腿坐下,伸手轻轻抚摸,出声呼唤,说道:“我的儿,为何哭泣?是什么悲愁揪住了你的心房?告诉我,不要把它藏在心里,好让你我都知道。”

  捷足的阿基琼斯长叹一声,答道:“你是知道的,你是知道此事的,为何还要我对你言告?我们曾进兵塞贝,厄提昂神圣的城,荡劫了那个去处,把所得的一切全都带到此地。

  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将战礼逐份发配,把美貌的克鲁塞伊丝给了阿特柔斯之子。

  此后,克鲁塞斯,远射手阿波罗的祭司,来到身披铜甲的阿开亚人的快船边,打算赎回女儿,带着难以数计的财礼,手握黄金节杖,杖上系着远射手阿波罗的条带,恳求所有的阿开亚人,首先是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军队的统帅。

  其他阿开亚人全都发出赞同的呼声,表示应该尊重祭司,收下这份光灿灿的赎礼。

  然而,此事却没有给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带来愉悦,他用严厉的命令粗暴地赶走了老人。

  老人愤愤不平地离去,但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告言——他是福伊波斯极钟爱的凡人——对着阿开亚人射出了毒箭。兵勇们成群结队地倒下,神的箭雨横扫着阿开亚人广阔的营盘。其后,幸得知晓内情的卜者揭出远射手的旨意;既如此,我就第一个出面,要求慰息阿波罗的愤烦。

  由此触犯了阿特柔斯之子,他跳将起来,对我恫吓威胁。现在,他的胁言已用行动实践。

  明眸的阿开亚人正用快船把姑娘带回克鲁塞,满载着送给阿波罗的礼物。

  刚才,使者带走了布里修斯的女儿,从我的营棚,阿开亚人的儿子们分给我的战礼。

  事已至此,你,如果有这个能力,要保护亲生的儿子。

  你可直奔俄林波斯,祈求宙斯帮忙,倘若从前你曾博取过他的欢心,用你的行动或语言。

  在父亲家里,我经常听你声称,说是在不死的神祗中,只有你曾经救过克罗诺斯之子,乌云的驾驭者,使他免遭可耻的毁灭。

  当时,其他俄林波斯众神试图把他付诸绳索,包括赫拉、波塞冬,还有帕拉丝·雅典娜。其时,女神,你赶去为他解下索铐,迅速行动,把那位百手生灵召上俄林波斯山面。这位力士,神们叫他布里阿桑斯,但凡人都称其为埃伽昂,虽说他的力气胜比他的亲爹。

  他在克罗诺斯之子身边就座,享受着无上的荣光;幸运的诸神心里害怕,放弃了捆绑宙斯的念头。

  你要让他记起这一切;坐在他的身边,抱住他的膝盖,使他产生帮助特洛伊人的心念,把阿开亚人逼向木船和大海,在那里长眠,使他们都能得益于那位王者的恶行,也能使阿特柔斯之子、统治着辽阔疆域的阿伽门农认识到自己的骄狂,后悔侮辱了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俊杰。”

  听罢这番话,塞提丝泪水横流,答道:“唉,苦命的儿子!我让你随着不幸来到人间,为何又要把你

  带大?但愿你能聊无烦恼地坐在船边,和泪水绝缘,只因你今生短暂,剩时不多。现在看来,你不仅一生短促,而且要比世人承受更多的苦难。

  儿啊,我把你生在厅堂里,让你面对厄运的熬煎!尽管如此,我还要去那白雪覆盖的俄林波斯大山,求合于喜好炸雷的宙斯。或许,他会使我们得偿如愿。

  至于你,你可继续呆在自己的快船边,满怀对阿开亚人的愤怒,不要参战。

  宙斯已远行俄开阿诺斯,就在昨天,参加高贵刚勇的埃西俄丕亚人的欢宴,带着神的群族,同行的旅伴。

  到那第十二天上,他将回到俄林波斯;届时,我将带着你的祈愿,前往他那青铜铺地的房居,抱住他的膝盖,我想可以把他争劝。”

  言罢,女神飘然而去,留下儿子一人,为着那位束腰秀美的女子伤心——他们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带走了姑娘。与此同时,俄底修斯的木船。载着神圣的牲祭,已经驶人克鲁塞海面。

  当船只进入了畜水幽深的码头,他们收拢船帆,堆放在乌黑的海船里,松动前支索,使桅杆迅速躺倒在支架上,然后荡起木桨,划向落锚的滩岸。

  他们抛出锚石,系牢船尾的绳缆,足抵滩沿,迈步向前,抬着献给远射手阿波罗的丰盛的祭件。

  克鲁塞伊丝姑娘亦自个儿从破浪远洋的海船上下来,足智多谋的俄底斯引着她走向祭坛,把她送入父亲的怀抱,对他说道:“克鲁塞斯,受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派遣,我送回了你的女儿,并准备举行一次神圣的牲祭,代表达奈人,献给福伊波斯,以平抚这位王者;他给阿开亚人带来了痛苦和悲哀。”

  言罢,他把姑娘留给父亲的怀抱,后者高兴地接过爱女。其时,坚固的祭坛旁,人们手脚麻利,收拾着奉祭给阿波罗的牲献。

  然后,他们洗过双手,抓起大麦。

  克鲁塞斯双臂高扬,用洪亮的声音朗朗作祷:“听我说,银弓之神,卫护克鲁塞和神圣的基拉、强有力地统治着忒奈多斯的王者,倘若你以前曾听过我的诵告,给了我荣誉并狠狠地惩治了阿开亚人,那么,请你再次满足我的祈望,消止达奈人承受的这场可怕的瘟孽。”

  他如此一番祈祷,福伊波斯·阿波罗听到了他的声音。

  当众人作过祷告,撒过祭麦后,他们扳起祭畜的头颅,割断它们的喉管,剥去皮张,然后剔下腿肉,用油脂包裹腿骨,双层,把小块的生肉置于其上。

  老人把肉包放在劈开的木块上焚烤,洒上闪亮的醇酒,年轻人手握五指尖叉,站在他的身边。

  焚烧了祭畜的腿件,品尝过内脏,他们把所剩部分切成小块,用叉子挑起来仔细炙烤后,脱叉备用。

  当一切整治完毕,盛宴已经排开,他们张嘴咀嚼,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餐肴。

  当大家满足了吃喝的欲望,年轻人将醇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杯盏里略倒一点祭神,然后灌满各位的酒盅。

  整整一天,他们用歌唱平息神的愤怒,年轻的阿开亚兵勇唱着动听的赞歌,颂扬发箭远方的射手,后者正高兴地听着他们的唱颂。

  当太阳西沉,夜色降临后,他们躺倒身子,睡在系连船尾的缆索边。

  然而,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时,他们登船上路,驶向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

  远射手阿波罗送来阵阵疾风,他们树起桅杆,挂上雪白的篷帆,兜鼓起劲吹的长风;海船迅猛向前,劈开一条暗蓝色的水路,浪花唰唰地飞溅,唱着轰响的歌。

  海船破浪前进,朝着目的地疾行。

  及至抵达阿开亚人宽阔的营盘,他们把乌黑的木船拖上海岸,置放在高高的沙滩,搬起长长的支木,塞垫在船的底面。

  然后,众人就地散伙,返回各自的营棚和海船。

  但是,裴琉斯高贵的儿子、捷足的阿基琉斯此时仍然盛怒不息,置身迅捷的海船旁边。

  现在,他既不去集会——人们在那里争得荣誉,也不参加战斗,而是日复一日地呆在船边,耗磨着自己的心力,渴望重上战场,听闻震耳的杀喊。

  然而,那天以后,随着第十二个黎明的降临,永生的神祗,在宙斯带领下,一起返回俄林波斯山面。其时,塞提丝没有忘记儿子的恳求,一大早就从海浪里踏出身腿,直奔俄林波斯山顶,辽阔的天界,发现沉雷远播的宙斯,正离着众神,独自坐在山脊耸叠的俄林波斯的峰巅。

  她扑上前去,坐在他的面前,左手抱住他的膝盖,右手上伸,托住他的颌沿,向王者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求援:“父亲宙斯,如果说,在不死的神祗中,我确曾帮过你,用我的话语或行动,那么,就请你答应我的祈愿:让我儿获得荣誉,帮助这个世间最短命的人儿!现在,民众的王者阿伽门农侮辱了他,夺走了他的份礼,霸为己有。

  多谋善断的宙斯,依林波斯的主宰,让我儿获取尊誉,让特洛伊人得胜战场,直到阿开亚人补足他的损失,增添他的荣光!”

  塞提丝如此一番恳求,但汇聚乌云的宙斯静坐不语,沉默了许久。塞提丝的左手一直不曾松开他的膝盖,此时更是紧抱不放,再次催求:“答应兑现我的恳求,父亲,给我点个头!要不,你就拒绝我的请求,因为你啥也不怕,倒是可以让我知道,神祗中,我这个最受委屈的女神,已经倒霉到了什

  么程度。”

  此番话极大地烦扰了宙斯的心境,乌云的汇聚者答道:“这是件会引来灾难的麻烦事,你将导致我同赫拉的抗争。看着吧,她会用刻薄的言词对我挑衅。

  即便在目前的情势下,她还总是当着众神的脸面,指责我的作为,说我在战斗中,如此这般地帮助了特洛伊兵汉。

  现在,你马上离开此地,以免让她抓住把柄。

  我会把此事放在心上,并保证使它实现。

  为了让你放心,我将对你点头;对不死的神祗,这是我所能给的最庄重的诺愿。

  只要我点头应允,我的言行就不会掺假,不容毁驳;我的意图必将成为不可逆转的现实。”

  克罗诺斯之子言罢,弯颈点动浓黑的眉毛,涂着仙液的发绺从王者永生的头颅上顺势泼泻,摇撼着巍伟的俄林波斯山脉。

  两位神祗,议毕,分手而行。塞提丝从晶亮的俄林波斯跃下,回到大海的深处,而宙斯则返回自己的宫殿。神们见状,起身离座,所有的神祗,向父亲致意;宙斯朝着宝座举步,谁也不敢留恋自己的座椅,全都起身直立,迎接他的来临。

  宙斯在王位上就座。然而,赫拉知晓事情的经过,曾亲眼看见海洋老人的女儿。

  银脚的塞提丝和宙斯的聚谋。

  她迅速出击,启口揶揄,对着克罗诺斯的儿子:“刚才,诡计多端的大神,又是哪一位神祗和你聚首合谋来着?背着我诡密地思考和判断,永远是你的嗜爱。你从来没有这个雅量,把你打算要做的事情直率地对我告言。”

  听罢这番话,神和人的父亲开口驳斥,说道:“赫拉,不要痴心企望了解我的每一丝心绪,这些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事情,虽然你是我的妻侣。

  任何念头,只要是适合于让你听闻的,那么,不管是神还是人,谁都不能抢在你的头前。

  但是,倘若我想避开众神,谋划点什么,你不要总想寻根刨底,也不许探察盘问!”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注]赫拉答道;“可怕的王者,克罗诺斯之子,你说了些什么?你知道,过去,我可从未询问,也不曾盘问过你。

  事实上,你总是随心思谋,按你自己的意愿。

  但现在,我却十分害怕,怕你已被她说服,那银脚的塞提丝,海洋老人的女儿。不是吗,今天一早,她就跑到你的身边,抱住你的膝盖,我想你已点头答应,使阿基琉斯获得光荣,把众多的阿开亚人放倒在海船边。”

  听罢这番话,宙斯,乌云的汇聚者,呵斥道:“你总是满腹疑忌,狂迷的夫人;我的一举一动都躲不过你的

  眼睛!不过,对这一切,你可有半点作为?你的表现只能进一步削弱你的地位,在我的心中——对于你,这将更为不利。

  如果说你的话不假,那是因为我愿意让事情如此这般地发生。

  闭上你的嘴,静静地坐到一边去。按我说的办——,否则,当我走过去,对你甩开双臂,展示不可抵御的神力时,俄林波斯山上的众神,就是全部出动,也帮不了你的忙!”

  听罢这番话,牛眼睛夫人赫拉心里害怕,一声不吭地克制着自己的心念,服从了他的意志。

  宙斯的宫居里,神们心绪纷荡,个个如此。

  其时,为了安抚亲爱的母亲、白臂膀的赫拉,赫法伊斯托斯,声名遐迩的工匠,在神祗中站立起来,说道:“要是你们二位争吵不休,为了凡人的琐事,在诸神中引起械斗,那么,这将是一场灾祸,一种无法忍受的苦难。盛宴将不再给我们带来欢乐;令人讨厌的混战会破毁一切。

  所以,我敦请母亲,虽说她自己办亦已明白,主动接近我们心爱的父亲,争取宙斯的谅解;这样,父亲就不再会责骂我们,也不会砸烂宴席上的杯盘。

  如果俄林波斯的主宰,玩闪电的大神,打算把我们拎出座椅,我等之中可没有与之匹敌的神选。

  母亲,走上前去,用温柔的声调和他说话,顷刻之间,俄林波斯大神便会恢复对我们的亲善。”

  言罢,他跳立起来,将一只双把的杯盏送到母亲手中,劝慰道:“耐心些,我的妈妈,忍让着点,虽然你心里难受。

  否则,尽管爱你,我将眼睁睁地看着你挨揍,在我的面前;那时,虽说伤心,我却难能帮援。同俄林波斯大神格斗,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还记得上回的情景吗?那时,我想帮你,被他一把逮住,抓住我的脚,扔出神圣的门槛。

  我飘落直下,整整一天,及至日落时分,跌撞在莱姆诺斯岛上,气息奄奄。

  当地的新提亚人趋身救护,照料倒地的神仙。”

  他侃侃道来,逗得白臂女神赫拉眉开眼笑;她笑容可掬地接过杯盏,从儿子手中。接着,赫法伊斯托斯从调缸里舀出甘甜的奈克塔耳[注],从左至右,逐个斟倒,注满众神的杯盏。

  看着他在宫居里颠跑忙碌的模样,幸福的神祗忍俊不住,爆发出欢乐的笑声。

  就这样,他们享受着盛宴的愉悦,直到太阳西沉。

  整整痛快了一天。神们全都吃到足够的份额,聆听着阿波罗弹出的曲调,用那把漂亮的竖琴,和缪斯姑娘们悦耳动听的轮唱。

  终于,当灿烂的夕光从地平线上消失,众神返回各自的居所,倒身睡觉——声名遐迩的能工巧匠、双臂粗壮的赫法伊斯托斯曾给每一位神祗盖过殿堂,以他的工艺,他的匠心。

  宙斯,闪电之王,俄林波斯的主宰,此时亦行往他的睡床,每当甜蜜的睡眠降附神体,这里从来便是他栖身的地方。

  他上床入睡,身边躺着享用金座的赫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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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奥德赛·第24卷

[古希腊] 荷马

其时,库勒奈的赫耳墨斯召聚起

求婚者的魂灵,手握漂亮的

金杖——用它,赫耳墨斯既可迷合凡人的

瞳眸,只要他愿意,又可让睡者睁开眼睛。

他用金杖拢合灵魂,领着它们前行,后者跟随后面,

混混糊糊地叫个不停。

像一群蝙蝠,飞扑在某个神密的岩洞深处,

发出叽叽呱呱的声响,而其中的一只从岩壁掉落,

脱离互相搭攀的同类——就像这样,

他们发出混糊的声响,跟着赫耳墨斯前行,

帮送者①带着他们,奔向霉浊的路径。

他们一路走去,经过俄开阿诺斯水流和“白岩”,

经过太阳神的大门和成片的

梦原,很快来到常春花盛开的草地。

这是灵魂的去处,死人的虚影住在这里。

①帮送者:或“医者”,指赫耳墨斯。

他们见着阿基琉斯的灵魂,裴琉斯之子,

以及帕特罗克洛斯和雍贵的安提洛科斯的魂灵,

还有埃阿斯的魂魄——若论容貌体形,除了裴琉斯

豪勇的儿子,达奈人中谁也不能比及。

就这样,他们围拥在阿基琉斯身边;其时,阿伽门农

的亡魂飘至这边,阿特桑斯之子,

带着愤恨,另有兵勇们的幽灵,拥聚在他

周围,和他一同死去,亡命在埃吉索斯家里。

裴琉斯之子的灵魂首先开口,说道:

“阿特柔斯之子,我们以为,所有的英雄中,

你的一生最能得获喜好炸雷的宙斯的宠幸,

因你率统着浩荡的军队,众多骁勇的精英,

在特洛伊地面,我们阿开亚人经受了苦战的锤煎。

同样,对于你,暴虐的死亡降临得

太早,死的精灵,俗生的凡人谁也不能躲避。

咳,我真想,想望你能迎遇命运和死亡,在特洛伊

大地,占据统帅的高位,连同权势带来的声威。

这样,阿开亚全军,所有的兵壮,会给你堆垒坟茔,

使你替子孙争得巨大的荣光,传世的英名。

然而,严酷的现实却给你带来了最凄惨的死运。”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答道:

“神样的阿基琉斯,裴琉斯幸运的儿郎,

你死在特洛伊,远离阿耳戈斯,身边躺着

阵亡的将士,特洛伊军勇和阿开亚人中最好的战英;

双方为争夺你的尸体鏖战,而你,躺倒飞旋的泥尘里,

偌大的身躯,沉甸甸的一片,把车战之术忘尽。

我们打了一个整天,绝不会

停止战斗,若非宙斯干预,卷来风暴

狠吹。我们把你抬到船边,避离战斗,

放上尸床,用热水净洗俊美的

躯体,抹上油膏;达奈人围在你身边,

热泪滚滚,倾洒在地,割下一束束发绺奠祭。

你母亲闻讯赶来,踏出水波,还有众位女神,

海里的仙女。神女们出声哭喊,哀嚎之声飘播在

深沉的海面,把所有的阿开亚人吓得浑身打战。

其时,他们会拔腿惊跑,跑向深旷的海船,

若非一位通古的人士出面阻拦,

奈斯托耳,他的计言最佳,已被证明在那天之前。

怀着对众人的善意,他开口说道:

嘟给我站住,阿耳吉维人;不要惊跑,年轻的阿开亚军汉!

这是他母亲,踏出水波,另有众位女神,

海里的仙女,前来悼见死去的儿男。’

“他言罢,心胸豪壮的阿开亚人停止了惊乱。

海洋老人的女儿们围站在你身边,

面色悲苦,呜咽哭泣,给你穿上永不败坏的衣衫。

所有的缪斯,一共九位,以悦耳动听的轮唱

悼念;其时,你不会眼见谁个不哭,阿耳吉维人

个个泪水涟涟,缪斯的歌声深深打动了他们的心怀。

一连十七天,白天黑夜不断,

我们悲哭你的阵亡,神和凡人亦然。

到了第十八天上,我们把你置放火堆,杀了

成群的肥羊和弯角壮牛,在你身边。

你在神的衣饰中火化,连同大量的

油膏和蜂蜜;众多阿开亚英雄,

全副武装,行进在荧你的柴堆边,

乘车的勇士,足行的步兵,响声轰轰然然。

当赫法伊斯托斯的柴火把你焚烧殆尽,

拂晓时分,我们收捡起你的白骨,阿基琉斯,

放在不掺水的醇酒和油膏里面。你母亲给你

一只双把的金罐,她说那是狄俄努索斯的

礼物,著名的赫法伊斯托斯手铸的精品。

你的白骨置放在金罐里,哦,闪光的阿基琉斯,

掺和着已故的帕特罗克洛斯的尸骨,墨诺伊提俄斯的儿男;

安提洛科斯的白骨另外安放,帕特罗克洛斯死后,

所有军友中,他是你最珍爱的朋伴。

围绕死者的遗骨,成队的阿耳吉维壮勇,强有力的

枪手,堆起一座巨大、宏伟的坟茔,在

一片突兀的高地,沿着赫勒斯庞特宽阔的水流,

以便让航海的水手,从远处凭眺它的丰采,

包括今天活着的人们和将来出生的后代。

接着,你母亲讨问神明,要各位拿出精美的礼件,

放在场地中间,让阿开亚首领们争比竞赛。

你一定参加过许多英雄的

葬礼,为了尊祭死去的王贵,

年轻人束扎准备,为争夺奖品,参加比赛。

但你不会把那批酬礼等同于已经见过的赏件,

女神,银脚的塞提丝摆出如此辉煌的奖品,

悼祭你的死难——神明对你真是宠爱。

现在,即便已经死去,你的名字却不曾消亡混灭,

你的英烈永存,阿基琉斯,存活在世人心间。

相比之下,我搏杀后罢离战场,无有愉悦可言。

我回返家园,宙斯谋设了凄惨的死难,

丧命在埃吉索斯手里,还有我那该受诅咒的妻伴。”

就这样,两个灵魂你来我往,一番说告,

其时,导者阿耳吉丰忒斯走近他俩身边,

带着求婚者的魂灵,被俄底修斯杀灭。

二者惊诧不已,迎上前去,见得此番景状,

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心魂认出了

光荣的安菲墨冬,墨拉纽斯心爱的儿男,

曾经款待过阿氏的行访,在伊萨卡他的家院。

阿伽门农的亡魂首先开口,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安菲墨冬,来到昏黑的泥土之下,

你们这帮精选的年轻人,年龄相仿——从一座城里

挑拔最好的精壮,人们不会有别的择选。

是因为波塞冬卷来酷暴的狂风,掀起

滔天巨浪,摧打你们的海船,葬毁了你们的人生?

抑或,你等死在干实的陆野,被凶狠的部民击杀,

试图截抢他们的牛群和卷毛的绵羊,或

正和他们打斗,为了掠劫他们的女人,荡毁他们的城垣?”

说吧,回答我的问告;我宣称,我是你家的客宾。

忘了吗,我曾登门府上,由

神样的墨奈劳斯陪同,催过俄底修斯同行,

请他乘坐带凳板的海船,前往伊利昂?

此行花去整整一月时间,跨过浩森的大海,

好不容易说动俄底修斯,荡劫城堡的战将。”

听罢这番话,安菲墨冬的灵魂答道:

“阿特柔斯之子,最高贵的王者,军队的统帅阿伽门农,

你说的一切,卓著的王爷,我全都记得。

我将告说一切,准确地回答,关于

我们如何凄惨地死去,事情如何收场。

那时,我们都在穷追俄底修斯的妻子,他已久久不在家乡。

裴奈罗-既不拒绝可恨的婚姻,也无力了结这场纷乱,

但却谋划着我们的败灭,乌黑的死亡。

她还想出另一番诡计,在她心间,于

宫中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

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我们说道:

“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

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

这件织物,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

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

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

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

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

她如此一番叙告,说动了我们高家的心灵。

从那以后,她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

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

就这样,一连三年,她瞒着我们,使阿开亚人

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转换,

时月的消逝,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家中的一个女子,心知骗局的底细,把真情道出。

我们当场揭穿她的把戏,在她松拆闪亮织物的当口。

于是,她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

织罢,她洗过披裹,展示出

偌大的织件,像太阳和月亮一样闪光。其后,

某个残忍的神灵带回俄底修斯,从某个地点,

落脚荒僻的田庄,牧猪的仆人生活的地方。

其时,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从

多沙的普洛斯归来,乘坐乌黑的海船,

两人聚首合谋,谋划求婚人凶险的死亡,

然后来到著名的城邦,俄底修斯跟在

后头,忒勒马科斯先行,走在前面。

牧猎人带人俄底修斯,身上破破烂烂,

一副乞丐模样,像个穷酸的老汉,

拄着支棍,一身破旧的衣衫。

我们中谁也认不出他来,在他突然,是的,

突然出现之际,即便是年龄较大的伙伴也看不出来。

我们对他粗鲁横蛮,说讲恶毒的言词,甩出抛投的物件。

然而,俄底修斯以坚强的意志忍让,接受

投掷物的敲打,咽下粗毒的言词,在自己的家院。

其后,当带埃吉斯的意志催他行动,他,

凭藉忒勒马科斯的帮忙,搬走光荣的甲械,

放入藏室,把门关上。随后,

凭靠诡黠的心计,他催命妻子

拿出弯弓灰铁,放在求婚人前面,

布设一场竞赛,为我等命运险厄的一帮,作为起点,

把我们屠宰。我们中谁也不能安置弦线,挂上

强劲的弓杆;我们的力气远不能使自己如愿。

然而,当那把硕大的弯弓被交往俄底修斯手中,

我们一起咆哮威胁,不让他

递交,不管他如何申说答辩,

惟有忒勒马科斯催他向前,要对方伸手,

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接过强弓,

轻而易举地挂上弦线,一箭穿过铁斧,成排的孔眼。

他站挺门槛,倒出箭矢,在脚前的地面,

目光炯炯,凶狠地四下张望,放倒王者安提努斯,

继而送出歹毒的羽箭,对着其他求婚的人们,

瞄准发射,击倒对手,一个接着一个,尸体码成了垛儿。

很明显,他们得到某位神明的助佑,

对着我们直冲,赶过厅堂,挟着狂怒,

拼命追杀,我方死者甚众,发出撕人心肺的嚎喊,倒在

这边那边,宫居里人头纷落,地面上血水横流。

就这样,阿伽门农,我们被人杀死,直到现在,

尸体还暴躺在俄底修斯的宫中,无人收管。

亲友们尚在各自的家里,不知那边的境况,

否则,他们会洗去我们伤口上的黑血,

抬出尸体,安排死者应受的礼遇,哭悼我们的死难。”

听罢这番话,阿特柔斯之子阿伽门农的灵魂答道:

“哦!莱耳忒斯幸运的儿子,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

毫无疑问,你娶了个贤慧的妻子,绝好的女人。

她的心灵是那样的高洁,白壁无瑕的裴奈罗-,

伊卡里俄斯的女儿,总把俄底修斯,婚配的夫婿,

放在心间。美德赢获的英名将

永不消逝,不死的神明会给凡人

送来动听的诗篇,赞美忠贞的裴奈罗。

与之相比,屯达桑斯的女儿行迹恶劣,

谋杀婚配的夫婿——人间会有

恨恼的诗唱,贬毁女人的声名,

殃及所有的女子,包括她们中品行贤善的佼杰。”“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谈论,

站在哀地斯的府居,黑深的地底。

其时,俄底修斯一行离开城市,很快抵达精耕细作

的庄园,莱耳忒斯的住处,后者亲自

开垦的农地,付出沉涩、艰苦的劳动,在过去的年月。

农庄上有他的房居,四周是搭起的遮棚,

那是仆工们的居所,帮他劳作,使他欢心,

在里面吃饭、息坐,度过夜晚的时光。

另有一位年迈的西西里妇人,精心照看

老人的起居,后者以农庄为家,远离城区。

其时,俄底修斯开口发话,对儿子和他的仆役:

“去吧,你等各位,进入坚固的房居,

杀祭最好的肉猪,动作要快,作为我们的晚餐。

我将就此前往,试探我的亲爹,

看他是否知晓是我,双眼能否把我识辨——

抑或,他已认不出我来,我离别家门,日久经年。”

言罢,他把兵器交给工仆,

后者迅速走向房屋,但俄底修斯

步入繁茂的葡萄园,举目索望,

探走在偌大的林间,既不见多利俄斯,

也不见他的儿子或别的仆役,他们已全部出动,

搬取石头,建造垒墙,围护国内的

葡萄,由老人带路,领着他们。

但他还是找到了父亲,独自一人,忙作在齐整的果园,

挖抱一株枝干,穿一件脏浊的衣衫,

缝缝连连,破破烂烂,腿上绑着牛皮的护胚,

紧密缝连的片件,抵御磨伤刮损,

指掌上戴着手套,因为劳作在枝丛之间,还有

头上的那顶皮帽,怆楚中平添了几分辛酸。

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观视他的形态,

看出他心中悲苦难言,老迈的年纪使他惟悴不堪,

见他站在一棵高大的犁树下,不禁泪水潸涟,

心魂里斟酌思考,是去

抱住父亲,送去儿子的亲吻,告知

一切,他已回返亲爱的故园,

还是先张口发问,问明细里,把他试探。

两下比较,觉得后者佳善,

先来开口试探,用嬉刺的语言。

主意已定,高贵的俄底修斯对着他走来。

后者正低埋着脑袋,刨挖在一棵植干的边沿,

光荣的儿子站在他身边,开口说出话言:

“老先生,你技艺精熟,绝非看顾园林的

门外汉。这里的一切井井有条,园中的所有

全都得到精心的照看,不论是无花果和葡萄,还是

橄榄树和梨树,还有这里的菜地,无一疏略。

然而,我还要冒昧说上一句,你可不要因此发起火来。

你本人缺乏精心照料,在这可悲的

暮年;你浑身脏杂,穿着破旧的衣衫。

显然,不是因为你懒散,失去了主人的关怀,

也不是因为你的身材。你的俊美——这些,在我看来,

不像是个奴隶的外观。你看来像是一位王贵,

是的,像一位王者,理应在洗澡进食之后,

睡享床面的舒软,此乃年长者的权益。

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

你是谁家的仆工,忙作在谁的果园?

此外,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

这里可是伊萨卡,我落脚的可真是这块地面,诚如那人

告我的那样,在我前来的路上,我们曾会面相见,

并非十分通情达理,亦没有那份平和耐心,

告我所有的一切,把我的话语听辨——我问他。

一位朋友的讯息,是否仍然活着,

还是已经死去,奔人哀地斯的府居。

我将告说此事,你可认认真真地听来。

我曾款待过一位朋友,在心爱的乡园,

他来到我的房居;凡人中,在来自远方、

造访我家的客人中,此君最得我的亲爱。

他宣称出生在伊萨卡地面,还说

父亲是莱耳忒斯,阿耳开西俄斯的儿男。

我把他引进家里,热情招待。

权尽地主之宜,用家中成堆的好东西。

我给他表示客谊的礼物,做得很是得体,

给他七塔兰同精工锻打的黄金,

一只白银的兑缸,铸着一朵朵花卉,

十二件单面的披篷,十二条毛毯,

十二领精美的篷穿,以及同样数量的衫衣,

另有四名女子,女红精美

娴熟,由他自己挑选。”

听罢这番话,父亲开口答话,泪水涟涟:

“你脚下跌的,朋友,正是你要找的地域,

只是眼下握掌在那帮人手里,他们凶暴、横蛮;

你所给的难以估价的礼物,就算丢人了清风www.Qingfo.Cc里面。

倘若你能寻见他活在伊萨卡地面,

他会给你送行的礼物,回报你的厚爱,

给你施恩者的报偿,盛情款待。

来吧,告诉我你的情况,要准确地回答。

自从你招待那个不幸之人,距今已有几年,

你的客人,我的儿子,他可曾存活在人间?命运

艰厄的人儿,远离故乡,别离亲朋,被

鱼群吞食,在那汪洋大海,或在干实的陆野,

填人走兽和鹰鸟的腹胃。他的母亲和

父亲,他是双亲的儿男,不曾为他发丧哭祭,

还有他丰足的①妻子,谨慎的裴奈罗-,

不曾放声悲哭,在丈夫尸床的边沿,作为合宜之举,

为他合上双眼——此乃祭送的礼仪,死者应该享受这一切。

我还要你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

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

快船停在何处,把你载到这边,

还有你那神样的伙伴?抑或,你搭乘别人的

海船,他们让你下来。然后续航向前?”

①丰足的:poludoros,“争获许多财礼的”。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

“放心吧,我会准确不误地回话,把一切告答。

我乃阿路巴斯人,拥住一所光荣的房院,

阿菲达斯的儿子,父亲是波鲁裴蒙的儿男。

厄裴里托斯是我的名字,眼下,神明

把我赶到这边,从西卡尼亚,违背我的意愿。

我的海船远离城区,停驻在乡间。

至于俄底修斯,离别我的住处,走离

我的国邦,至今已是第五个长年。

不幸的人儿——咳!虽说离去之时,鸟迹确呈吉祥的兆端,

出现在他右边;我喜形于色,送他登程;

朋友离我而去,兴高采烈。其时,我心怀希望,

我们将以主客的身份重见,互致光荣的礼件。”

他言罢,一团悲恨的乌云罩住了莱耳忒斯的心间。

他十指勾屈,抓起地上的污秽,洒抹在

自己的脸面,灰白的发际间,悲声哀悼,痛哭不已。

俄底修斯激情澎湃,望着

父亲,鼻孔里一阵痛酸。

他扑上前去,抱住父亲,热烈亲吻,送出话言:

“父亲,我就是他,你所询问的儿男。我已回来,

在第二十个年头,重返家园。

停止嚎哭,莫要洒泪悲哀,

我将告你此事,我们不能耗磨时间。

我已杀死求婚的人们,在我们的宫殿,

仇报他们的恶行,他们的猖蛮和骄虐。”

听罢这番话,莱耳忒斯开口答道:

“倘若你真是俄底修斯,返回家来,

何不出示某个清晰的标记,也好使我相信你的话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好吧,你可先看这道伤疤,用你的双眼,

野猪撕开的口子,用白亮的獠牙,在帕耳那索斯大山,

我正置身其间——你和高贵的母亲差我寻会

奥托鲁科斯,母亲钟爱的亲爹,以便得获

那些礼物,老人来访之时,已同意并答应赠给。

过来,让我再对你讲讲这些果树,你曾把它们

给我,在齐整的园林。那时,我还是个孩子,

颠跑在你身后,问这问那,穿走林地,行走

在果树之间,你告我它们的名字,一棵棵地道来,

给了我十三棵梨树,十棵苹果树

和四十棵无花果树,另外还许下五十垄葡萄,

答应将归我掌管。它们成熟在不同时期,

每个时节都有葡萄可摘,当宙斯统掌的节令

从天上降落,累累的果实把枝条压弯。”

他言罢,莱耳忒斯双膝发软,心力酥散,

他已认知此番确凿的实证,俄底修斯说得明明白白,

于是展开双臂,抱住心爱的儿男;卓著的。

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将他拥人怀里,老人已陷于昏迷状态。

然而,当他喘过气来,神志复又回返

心间,于是再次开口作答,说道:

“父亲宙斯,你等众神一定还雄居在巍伟的俄林波斯,

倘若求婚者们确已付出代价,为他们的骄蛮暴虐。

但现在,我却打心眼里害怕,担心伊萨卡人

会即刻赶来,和我们对阵,派出信使,

前往各地,各处开法勒尼亚人的城邦。”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不要怕,不要担心这些。让

我们前往房居,在那果林的边沿,

我已派遣忒勒马科斯先行,带着牧牛的

和牧猪的仆人,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备下食餐。”

他言罢,两人步入朴美的房居,

置身坚固的住房,眼见

忒勒马科斯和牧猪的及牧牛的仆人,

正切下大堆畜肉,兑调闪亮的醇酒。

与此同时,那位西西里女仆,浴华心志豪莽的

莱耳忒斯,在他的房居,替他抹上橄榄油,

搭上精美的披篷。此外,雅典娜,

站在民众的牧者身边,粗壮了他的肢腿,

使他看来显得比以前更加高大魁梧,

后者走出浴室,儿子惊奇地举目视看,

目睹他的再现,俨然不死的神明一般,

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

“毫无疑问,父亲,某个长生不老的神明

使你看来较前魁美——瞧瞧你的身貌,你的体形。”

听罢这番话,聪睿的莱耳忒斯答道: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

但愿我能像当年那样,作为开法勒尼亚人的王者,

攻破滩边的奈里科斯,陆架上精固的城堡;

但愿昨天我能像当年那样,在我们宫里,

肩披铠甲,站在你身边,打退

求婚者的进击,酥软许多人的膝腿,

在厅堂里面——你的心灵将为之欢悦。”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叙言;与此同时,

忒勒马科斯等人已整治完毕,备妥食餐,

众人依次入座,在凳椅和靠椅上面。

然后,他们伸手抓起食物,年迈的多利俄斯

行至他们身边,还有老人的儿子,

息工归来,精疲力竭,应他们母亲的召唤,

那位西西里女子,把他们养大,精心

照看老人的生活,他已进入昏黄的暮年。

当他们眼见俄底修斯,认出他的身份,

痴站厅里,瞠日结舌,但俄底修斯

出言抚慰,对他们说道:

“坐下吧,老人家,忘却惊诧,和我们一起食餐。

我们已等待多时,虽说思食心切,急于动手,

等盼你的归来,聚宴在厅堂里面。”

他言罢,多利俄斯展开双臂,冲扑

过来,抓住俄底修斯的手,亲吻他的手腕,

吐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

“太好了,亲爱的主人,你已回到我们中间。我们想你盼你,

虽说已断了见你回返的嗜念——一定是神明送你归来。

我们衷心地欢迎你,愿神明使你幸福,给你助援!

告诉我,真实地告诉我,让我了解这一点。

谨慎的裴奈罗-是否已确知此事,

知你已经回返——是否需要我们给她送个信息?”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她已知此事,老人家,为何多此一举,再去道来?”

他言罢,多利俄斯复又下坐闪亮的椅面,

围着卓绝的俄底修斯,多利俄斯的儿子们

前来欢迎他的归还,和他握手言谈,

回头依次坐在父亲多利俄斯身边。

就这样,他们忙着整备食餐,在厅堂里面;

与此同时,信使谣言迅速穿走整片城域,

高声呼喊,告说求婚人惨暴的死亡,他们的毁灭,

城民们闻讯出走,从各个方向奔聚而来,

发出声声吟叫,阵阵哭喊,在俄底修斯的房居前。

他们把尸体抬出屋外,分头埋葬了自己的亲男,

将来自别地城邦的死者搬上快船,

交给水手,由他们逐个送还。

然后,他们心怀悲愤,集合聚会。

当他们聚合完毕,集中在一个地点,

欧培塞斯起身发言,难以忘却的

悲痛涌积在心间,为了安提努斯,

他的儿子,被高贵的俄底修斯第一个杀倒在里边。

带着哭子的悲情,他面对众人,开口说道:

“朋友们,此人的暴行给阿开亚人带来了巨大的祸难!

初始,他带走众多精壮的男子,乘坐海船,

丢尽了深旷的船艘,毁了所有的兵男;

然后,他又回转此地,杀了开法勒尼亚人中最好的壮汉。

干起来吧,趁他还没有迅速撤往普洛斯

或闪亮的厄利斯,厄利斯人镇统的地面。让

我们即刻出发,否则,我们将蒙受永久的耻辱,

是的,这将是个奇耻,甚至让后代听来,

假如我们不仇报兄弟和儿子的死难,杀除

凶手——如此,生活将不再给我带来

愉悦;我将一死了之,和死人作伴。

走吧,让我们就此出发,别让他们溜走,行船大海!”

他声泪俱下,怜悯揪住了阿开亚人的心怀。

其时,墨冬走近他们,还有通神的歌手,

来自俄底修斯的宫中——睡眠已离开二位——

站在人群中间;众人见状,无不惊异。

心智敏捷的墨冬开口发话,说道:

“听我说,伊萨卡民众,俄底修斯

谋设了这些作为,得益于不死的神明的指点。

我曾亲眼看见一位不死的神明,站在

他身边,从头到脚恰似门托耳一般。

某位永生的神明频频出现,时而在俄底修斯前头,

催他奋进,时而又怒扫宫厅,

荡溃求婚的人们,后者一个接一个倒下,码成了垛儿。”

墨冬言罢,入骨的恐惧揪揉着他们的心怀。

其时,哈利塞耳塞斯,马斯托耳之子,一位年迈的斗士,

开口说话,众人中惟他具有瞻前顾后的智判。

怀着对各位的善意,他开口发话,喊道:

“听我说,伊萨卡民众,听听我的告言。

这些事情的发生,朋友们,实因出于你们自己的懦弱。

你等不听我的劝告,也不听门托耳的,民众的牧者;

我们曾劝嘱尔等,说明你们的儿子,中止他们的愚盲。

他们做下一件凶蛮的蠢事,出于粗莽和骄狂,

屈辱房主,一位王者的妻子,滥毁

他的财产,以为他再也不会回还。

这么办吧,听我的,按我说的做。

我们不宜去那;去的人会自找祸灾。”

他言罢,人们跳立起来,与会者的大部,

发出轰杂的啸喊,虽说其他人坐留原地,不想动弹。

哈利塞耳塞斯的话语不曾使他们欢心,而欧培塞斯的

言论却得到他们的赞同;众人一跃而起,朝着铠甲急奔

穿戴完毕,通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

集聚起来,在城前宽敞的地面,

欧培塞斯领着他们,一帮愚蠢的人们,

心想以此仇报杀子的怨恨,但他已不能

活着回来,必须在那里和死亡会面。

其时,雅典娜问话宙斯,克罗诺斯的儿男:

“克罗诺斯之子,我们的父亲,最高贵的王者,

告诉我,回答我的问题。可否说出你的旨意,埋藏在

你的心里?

是打算再次挑起惨烈的恶战和痛苦的搏杀,

还是让双方言归于好,重结友谊?”

听罢这番话,汇聚乌云的宙斯开口答道:

“为何询问,我的孩子,问我这些?

难道这不是你的意图,你的谋划,让

俄底修斯回返,惩罚那帮人的行为?

做去吧,凭你的自由,但我仍想告你合宜的办法,应

该怎么处理。

现在,既然高贵的俄底修斯已仇报了求婚的人们,

何不让双方订立庄重的誓约,让他终身王统在那边。

我等可使他们忘却兄弟和儿子的死亡,

互相间重建友谊,像在过去的岁月;

让他们欣享和平,生活富足美满。”

宙斯的话语催励着早已迫不及待的雅典娜,

她急速出发,从俄林波斯山巅直冲而下。

其时,当各位满足了领享美食的,

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首先开口,说道:

“谁可出去探望,看看他们是否逼近农庄。”

他言罢,多利俄斯之子抬腿走去,听从俄底修斯

的命告,站在门槛之上,眼见他们正朝屋边逼迫,

急忙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俄底修斯说道:

“他们来了,正对着我们进逼!让我们武装起来,赶快!”

他言罢,人们一跃而起,动手披挂,

俄底修斯和他的三个帮手,外加多利俄斯的六个儿子,

连同多利俄斯和莱耳忒斯,身披铠甲,

虽说鬓发灰白,紧急的情况迫使他们杀战。

当穿戴完毕,浑身闪耀着青铜的光芒,

他们打开大门,由俄底修斯率领,走出房居。

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前来帮忙,

幻取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

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眼见心喜,

当即发话亲爱的儿子,对他说道:

“现在,忒勒马科斯,你已置身决斗的战场,

最勇敢的战士显试身手的地方。记住,

不要羞辱你的祖先;过去,我们

曾所向披靡,凭我们的勇力,我们的刚强。”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

“你将会看到,心爱的父亲,只要你愿意。凭着眼下的

性情,我绝不会羞辱自己的血统,你所提及的荣烈!”

他言罢,莱耳忒斯喜上心头,开口说道:

“今天是什么日子,哦,我所尊爱的仙神!我感到高兴,

欣喜由衷;我的儿子和儿子的儿子竞比起各自的豪勇!”

其时,灰眼睛雅典娜站到他身边,开口说道:

“阿耳开西俄斯之子,伙伴中我最钟爱的人,

祈祷吧,对灰眼睛姑娘,对宙斯,她的父亲,

然后迅速持平落影森长的枪矛,投掷杀击!”

言罢,帕拉丝-雅典娜给他吹入巨大的勇力,

后者作过祈祷,对大神宙斯的女儿,

迅速投掷,平举起落影森长的枪矛,

击中欧培塞斯,命中帽盔上青铜的颊片,

铜枪冲破阻力,将它彻底透穿;

欧培塞斯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铠甲在身上铿锵作响。

俄底修斯和光荣的儿子扑向前排的对手,

挥剑劈砍,用双刃的枪矛刺捅。

其时,他们会杀了所有的来人,谁也甭想口转家门,

要不是雅典娜,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大声呼喊,止住了冲杀的人群:

“住手吧,伊萨卡人,撤离痛苦的战斗,

尽快解决争端,避免流血牺牲!”

雅典娜言罢,切骨的恐惧揪住了他们的心怀,

众人惊慌失措,扔下手中的武器,

全都掉在地上,听闻女神的声音,

转过身子,急于避死保命,朝着城边冲去。

随着一声声可怕的呼啸,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收紧

全身的肌肉,猛扑向前,像一只搏击长空的雄鹰。

其时,克罗诺斯之子扔下一个带火光的闪电,

撞击在灰眼睛姑娘,强有力的天尊的女儿身前,

雅典娜于是开口发话,对俄底修斯,双眼中闪出灰蓝的光彩: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停止攻击,罢息这场近战,以恐

沉雷远播的宙斯动怒,他是克罗诺斯的儿男。”

雅典娜言罢,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谨道不违。

帕拉丝-雅典娜让双方盟发誓咒,奠定

和睦相处的前景,带埃吉斯的宙斯的女儿,

以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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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奥德赛·第22卷

[古希腊] 荷马

其时,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剥下身上的破旧衣衫,

跳上硕大的门槛,手握弯弓和袋壶,

满装着羽箭,倒出迅捷的箭枝,

在脚前的地面,开口向求婚的人们,说道:

“这场关键性的比赛,眼下终于有了结果;

现在,我将瞄击另一个靶子,还不曾有人射过,

倘若我能出箭中的,阿波罗给我这份光荣。”

言罢,他拉开一枚凶狠的羽箭,对着安提努斯,

其时正打算端起双把的

金杯,起动双手,以便喝饮

杯中的浆酒,心中根本不曾想到

死亡。谁会设想,当着众多宴食的人们,

有哪个大胆的人儿,尽管十分强健,

能给他送来乌黑的命运,邪毒的死亡?

但俄底修斯瞄对此人,箭中咽喉,

深扎进去,穿透松软的颈肉,

后者斜倒一边,受到箭枝的击打,酒杯掉出

手心,鼻孔里喷出暴涌的血流,

浓稠的人血,伸腿一脚,蹬翻

餐桌,散落所有佳美的食物,掉在地上,

脏污了面包和烧烤的畜肉。求婚者们

放声喊叫,厅堂里喧声大作,眼见此人倒地,

从座位上跳将起来,惊跑在房宫,

双眼东张西望,扫视精固的墙沿,

但那里已没有一面盾牌,一枝枪矛,

他们怒火满腔,破口大骂,对着俄底修斯喊叫:

“你出箭伤人,陌生的来者,此举凶恶。你将不再会有

争赛的机会!你将暴死无疑——

你已射倒伊萨卡青年中远为出色的

英杰;秃鹫会把你吞咽!”

他们七嘴八舌,满以为他不是故意

杀害——好一群笨蛋,还在懵里懵懂,

不知死的绳索已勒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喉咙。

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答道:

“你们这群恶狗,从来不曾想到我能活着回来,

从特洛伊地面。所以,你们糟蹋我的家室,

强逼我的女仆和你们睡觉,

试图迫娶我的妻子,而我还活在世上,

既不畏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

也不怕凡人,子孙后代的责谴,

死亡的绳索已勒紧在你等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言罢,彻骨的恐惧揪住了所有求婚者的心灵,

个个东张西望,企图逃避突暴的死亡,

惟有欧鲁马科斯开口答话,说道:

“倘若你真是伊萨卡的俄底修斯,重返家园,

那么,你的话语,关于阿开亚人的全部恶行,说得公

正妥帖——

这许多放肆的行为,对你的家院,你的庄园。

然而,现在,此事的元凶已经倒下,

安提努斯,是他挑唆我们行事,

并非十分心想或盼念婚娶,而是

带着别的企望——此般念头,宙斯不会让它成为现状。

他想伏杀你的儿子,自立

为王,霸统在精耕肥美的伊萨卡。

如今,他已死去,应得的下场;求你饶恕我们,

你的属民旧后,我们会征收物产,

偿还你的损失,已被吃喝的酒肉,在你的厅房,

每人支付一份赔送,二十头牛的换价,

偿还所欠,拿出黄金青铜,舒缓你的

心房。在此之前,我们没有理由责备,责备你怒满胸膛。”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

他,答道:

“欧鲁马科斯,即便你给我乃父的一切,

你的全部家当,加上能够收集的其他资产,从别的什么地方,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罢手,停止宰杀。

直到仇报过求婚人的恶行,每一笔欠账!

眼下,你们可自行选择,是动手应战,还是

拔腿奔跑,假如你们中有谁可以逃避命运和死亡。

我看你等逃不出惨暴的毁灭,全都一样!”

他言罢,对手们腿脚发软,心力消散,

但欧鲁马科斯再次喊叫,对求婚者们说道:

“很明显,亲爱的朋友们,此人不会闲置他那不可战胜

的双手,既然他已拿起油亮的弯弓和袋壶,他会

开弓放箭,从光滑的门槛上,把我们

杀光。让我们行动起来,准备战斗!

拔出铜剑,用桌面挡身,顶回致送

暴死的箭镞——让我们一拥而上,

争取把他逼离门槛边旁,如此我等即可

奔走城区,顷刻之间引发轰然的噪响,一片喧嚣

之声;刚才的放箭将是此人最后一次杀击!”

他如此一番呼喊,从胯边拔出锋快的劈剑,

青铜铸就,两边各开刃口,对着俄底修斯冲杀,

发出粗野的吼叫。与此同时,俄底修斯

射出一枚羽箭,击中他的前胸,奶头旁边,

飞驰的箭技扎人肝脏,铜剑脱出手中,

掉落在地,欧鲁马科斯倾倒桌面,

佝楼起身子,撞翻双把的酒杯,连同佳美的

食物,满地落撒。他一头栽到地上,

带着钻心的疼痛,蹬动两条腿脚,

踢摇带背的椅座;死的迷雾把他的眼睛蒙罩。

其时,安菲诺摩斯趋身向前,面战光荣的俄底修斯,

猛扑上去,抽出利剑,以为后者会

被迫后退,离开宫门,但忒勒马科斯

出手迅捷,投出铜枪,从他后边,

击中双脚之间,深扎进去,穿透胸背,

后者随即倒地,轰然一声,额头撞打在地上。

忒勒马科斯跳往一边,留下投影森长的枪矛,

扎在安菲诺摩斯胸间,转身回头,担心趁他

拔枪之际,连同森长的投影,某个阿开亚人会

冲上前来,用剑杀伤,给他就近一击,当他俯身尸首的

时光。他大步跑去,很快离近心爱的父亲,

站在他身边,开口说告,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现在,我的父亲,我将给你拿取一面盾牌,两枝枪予,

连带一顶全铜的帽盔,恰好扣紧鬓穴,头颅两旁。

我自己亦将披挂上阵,也让牧猪的和

牧牛的伙伴穿挂;我们将能更好地战斗,身披铠甲。”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快去快回,趁我还有箭校在手,得以自我防卫;

他们会把我逼离门边,视我孤身一人!”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了心爱的父亲,

行往里面的藏室,存放着光荣的甲械,

从中取出四面盾牌,八枝枪矛,

外加四顶铜盔,缀着厚厚的马鬃,

带着归返,很快便回到心爱的父亲边旁。

忒勒马科斯首先披挂,穿上铜甲,

两位奴仆也随之披上精美的甲衣,和他一样。

站在聪颖的、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身旁。

其时,俄底修斯,手头仍有箭枝,得以自卫,

不停地瞄射,在自己家里,箭无虚发,

击杀求婚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成片地倒下。

但是,当箭枝用尽,王者的弦上无所射发,

他放下弯弓,倚着门柱,柱端撑顶着

坚固的宫房,弓杆靠着闪亮的屋墙。

他挎起四层牛皮垫垒的战盾,搭上肩头,

戴上精工制作的帽盔,盖住硕大的头颅,

顶着马鬃的盔冠,摇曳出镇人的威严。

随后,他操起两枝粗长的枪矛,带着青铜的锋尖。

建造精固的墙上有一处边门,在隆起的地面,

入口穿对坚固的厅房,沿着它的门槛,

通连外面的走道,接着紧密关合的墙门。

俄底修斯命嘱高贵的牧猪人把守道边,

注意那边的动静;通向边门的路子,仅此一条。

其时,阿格劳斯放声喊叫,对求婚人说道:

“亲爱的朋友们,是否可爬上边门,出去一人,

传告外面的民众?这样,我们很快便可引发轰然的噪

响,一片喧嚣

之声;刚才的放箭将是此人最后一次杀击!”

听罢这番话,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答道:

“此事难以行通,卓越的阿格劳斯;通往庭院的

大门,精美的门面,离那很近,小道的出口很难穿走,

一位斗士,倘若英勇善战,即可挡住众人的冲杀。

这样吧,让我从藏室里弄出甲械,

武装你们——我知道,它们存放在屋里,

别处没有,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把它们放在里面。”

言罢,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爬上

大厅的楼口,进入俄底修斯的藏室,

取出十二面粗重的盾牌,同样数量的枪矛,

同样数量的铜盔,嵌缀着马鬃的盔冠,

动身回头,出手迅捷,交给求婚的人们。

其时,俄底修斯腿脚发软,心力酥散,

眼见对手穿甲在身,手中挥舞着

修长的枪矛。他意识到情势严重,将有一场酷战,

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

“忒勒马科斯,宫中的某个女子,或是

墨朗西俄斯,已对我们挑起凶险的战斗!”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

“此乃我的过错,父亲,不能责备

他人;我没有关死藏室,虽然门框的连合

做得十分紧凑。他们的哨眼比我的好用。

去吧,高贵的欧迈俄斯,关上房门,

看看是不是某个女人,做下此事;抑或,

我怀疑,是墨朗西俄斯的作为,多利俄斯的儿郎。”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说告;与此同时,

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走回藏室,

拿取更多的甲械。高贵的牧猎人见他走去,

当即告知俄底修斯,站在他身边:

“莱耳忒斯之子,宙斯的后裔,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又是这个歹毒的家伙,我们怀疑的凶魔,

溜进了藏室。实说吧,告诉我你的意图,

倘若我证明比他强健,是动手把他杀了,

还是把他抓来给你,让他偿付自己的种种

恶行,谋设的全部丑事,在你家中。”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忒勒马科斯和我会封住这帮傲慢的求婚人,

顶住他们的狂烈,在宫厅之中;你等二人

可去那边,扳转他的腿脚和双手,

把他扔在藏室,将木板绑在身后,

用编绞的绳索勒紧,挂上

高高的房柱,直到贴近屋顶,傍着梁木。

如此,虽说让他活着,他将承受剧烈的痛苦。”

帮手们认真听过他的训告,服从他的命令,

走入室内。墨朗西俄斯仍在那里,不见他们行来,

埋头搜寻武器,在藏室的深角之处;

他俩站等在房柱后面,贴着它的两边,

直到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人儿,跨出房门,

一手拿着顶绚美的头盔,另一手提着

一面古旧的战盾,盾面开阔,满是霉蚀的斑点,

英雄莱耳忒斯的用物,在他年轻力壮的时候,

此盾一直躺在那边,皮条上的线脚早已脱落。

其时,两人跃扑上前,将他逮住,揪住他的头发,拖进

室内,一把扔在地上,由他熬受苦痛,

绕出绞肉的绳索,拧过他的手脚,捆得

结结实实,绑在背后,遵从菜耳忒斯之子的

命令,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

用编绞的长绳把他勒紧,挂上

高高的房柱,直到贴近屋顶,傍着梁木。

其时,你开口嘲骂,你,牧猪的欧迈俄斯:

“现在,墨朗西俄斯,你可挂望整夜,

躺在舒软的床上,该你领受的享遇,

醒着迎来黎明,登上黄金的宝座,从

俄开阿诺斯河升起,在你通常赶来山羊的

时候,给求婚的人们,食宴在厅堂里面。”

就这样,他俩把他丢在那里,捆着要命的长绳,

自己则关上闪亮的房门,披上铠甲,

回头走去,站在聪颖的、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身旁。

两军对阵,喘吐出狂烈,俄底修斯等四人

站守门槛,面对屋内大群犟勇的人们。

其时,雅典娜,宙斯的女儿,前来造访,

幻成门托耳的形象,摹仿他的声音。

俄底修斯心里高兴,见她前来,开口说话,喊道:

“帮我解脱危难,门托耳;忘了吗,我是你的朋友

和伙伴,曾使你常受种益;你我同龄,一起长大。”

他如此一番言告,猜想他乃雅典娜,军队的统领。

在厅堂的另一边,求婚者们高声喧喊,

首当其冲的是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呵斥道:

“门托耳,别让俄底修斯花言巧语,把你争劝,

战打求婚的人们,为他卖命。考虑我们的话语,

我们会做些什么——告诉你,此事将成为现实。

当杀除了他们,这对父子,你也休想活命,

倒死在他们之中,为你眼下的计划,打算在这座宫中,

替他出力帮忙。你将付出代价,用你的头颅。

杀了你们这帮人后,用我们的铜械,

我们将连带收取你的财产,这边的和别地的

所有,汇同俄底修斯的一切;我们不会放过

你的儿子,让他活在家里,也不会幸免你的女儿,

连同你忠贞的妻子,走动在伊萨卡城邦。”

他言罢,雅典娜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

责骂俄底修斯,用饱含愤怒的言词:

“看来,俄底修斯,你已失去昔日的刚烈和勇气,

不像从前那样,为了卓著的、白臂膀的海伦,

你力战九年,和特洛伊人对阵,英勇顽强,

杀死众多的敌人,在惨烈的搏斗中,

凭着你的谋略,攻陷了普里阿摩斯路面开阔的城堡。

如今怎样?你已回返家园,眼见你的所有,

反倒窝窝囊囊,不敢站对求婚的人们。

来吧,朋友,看看我如何战斗,站在我身边,

瞧瞧门托耳,阿尔基摩斯之子。是个何样的人儿,

面战你的敌人,回报你的厚爱!”

雅典娜言罢,却不曾给他所需的勇力,全胜这场战斗;

她还想测探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

二位的勇气和刚烈,变成一只

燕子,展翅高飞,让他们瞧见,

停在顶面的梁上,在青烟熏绕的官居里。

其时,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催励求婚的人们,

偕同欧鲁诺摩斯,德漠普托勒摩斯,安菲墨冬

以及裴桑得罗斯,波鲁克托耳之子,和聪颖的波鲁波斯。

就战技而言,他们是远为出色的壮勇,在

仍然活着的求婚人中,为了活命战斗。

其他人已经倒下,死于弯弓的击射,箭雨之中。

阿格劳斯高声喊叫,对着求婚的人们:

“现在,我的朋友们,此人将罢息不可战胜的双手,

门托耳走了,在空说了一番大话之后,

撇下他们,势孤力单,在大门前头。

眼下,你们不要一起击打,投出修长的枪矛,

让我等六人先掷——兴许,宙斯会让

我们得手,击中俄底修斯,争得光荣。

只要捅倒此人,旁者容易对付。”

他言罢,六人凶狠急迫,举枪投掷,按他的

吩咐,但雅典娜的神力使它们一无所获。

有人把投枪扎入木柱,撑顶着精固的房宫,

有人击中大门,紧密吻合的板条,

还有一枝(木岑)木杆的标枪,沉重的铜尖咬入壁墙之中。

其时,当避过求婚人的枪矛,

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首先开口,说道:

“现在,亲爱的朋友们,该是我发话的时候。让我们

投出枪矛,扎人求婚的人们,这帮人疯疯烈烈,

试图杀倒我们,在旧恶之上增添新的冤仇。”

言罢,他们一齐瞄准投射,掷出

锋快的枪矛;俄底修斯击中德漠普托勒摩斯,

忒勒马科斯击中欧鲁阿得斯,牧猎人击中厄拉托斯,

牧牛的菲洛伊提俄斯击中裴桑得罗斯,

四人中枪倒下,嘴啃深广的泥层;

求婚者们退往厅堂的角落,

俄底修斯一行冲上前去,拔出尸体上的枪矛。

其时,求婚人再次掷出锋快的投枪,

凶狠急迫,但雅典娜的神力偏废了它们中的许多:

有人把投枪扎入木柱,撑顶着精固的房宫,

有人击中大门,紧密吻合的板条,

还有一枝(木岑)木杆的标枪,沉重的铜尖咬入壁墙之中。

然而,安菲墨冬击中忒勒马科斯,枪尖碰着手腕,

一擦而过,铜尖将表层的皮肤挑破。此外,

克忒西波斯击中欧迈俄斯,长枪穿过盾沿,

擦破肩膀,落空而去,掉在地上。接着,

聪颖的、心计熟巧的俄底修斯,连同他的帮手,

投出枪矛,捣人求婚的人群中;

俄底修斯,城堡的荡击者,击倒欧鲁达马斯,

牧猪人枪击波鲁波斯,忒勒马科斯放倒了安菲墨冬。

接着,牛倌菲洛伊提俄斯击中克忒西波斯,

打在胸脯上,出口炫耀,喊道:

“哈哈,波鲁塞耳塞斯之子,喜好谩骂的小人,

不要再口出狂言,胡说八道,

把一切留给神明评说——他们远比你杰卓。

接着吧,这是给你的礼物,回报你的牛蹄,

击打神样的俄底修斯,在他乞行宫居的时候!”

放养弯角壮牛的牧人如此一番说道;其时,俄底修斯

逼近刺捅,击中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用手中的长枪,

而忒勒马科斯则击倒琉克里托斯,欧厄诺耳之子,

扎人肚子正中,铜尖穿透肉层,

后者随即扑倒,头脸朝下,额角撞在地上。

其时,雅典娜摇动埃吉斯,凡人的灾祸,

在那高耸的屋顶,把求婚者们吓得晕头昏脑,

惶惶奔逃,惊窜厅堂,像一群牧牛,

被犟勇的牛蛙叮爬追咬,发疯似地奔跑,

在那春暖季节,天日变长的时候。

俄底修斯等人,像利爪弯曲,硬嘴勾卷的兀鹫,

从大山上下来,扑击较小的飞鸟,后者

振翅在平野上,惊叫在云层下,疾速飞逃,

鹰鹫猛扑上去,将他们碎咬,无所抵御,

无一漏跑,使目击者欣喜欢笑。

就像这样,他们横扫房殿,击杀求婚的

人们,后者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倒在这边那边,

宫居里人头纷落,地面上血水横流。

琉得斯冲跑上前,抱住俄底修斯的膝头,

出声恳求,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我在向你求告,俄底修斯,尊重我的意愿,怜悯我的处境2

相信我,我从未说过错话,做过错事,在你的厅房,

对官中任何女人;相反,我总在试图

阻止其他求婚者们,当有人如此行事的时候,

但他们不听规劝,拒不罢息双手,停止作恶。

所以,他们悲惨地死去,得咎于自己的狂傲,

而我,作为人群中的仆者,不曾犯下什么错恶。

尽管如此,我也只有死路一条,做过的好事不会得到思报。”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

他,说道:

“倘若你声称是这帮人的巫卜,那么,

你一定多次祈祷,在我的宫中,祈求

不要让我碰沾回归的甜美,

让我妻子随你出走,为你生儿育女——

你将为此负责,难逃悲惨的死亡!”

言罢,他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铜剑。

阿格劳斯被杀之时,将它丢落在

地上。他手起剑落,砍在脖子的中段,

琉得斯的脑袋掉扑泥尘,仍在不停他说着什么。

其时,歌手菲弥俄斯,忒耳皮阿斯之子,仍在试图

躲避乌黑的死亡;出于逼迫,他曾不得不为求婚人歌唱。

眼下,他站在边门近旁,手握弦音

清脆的竖琴,心中思考着两种选择,

是溜出厅堂,前往庭院之神、强有力的

宙斯的祭坛,坐在它边旁——从前,俄底修斯和

莱耳忒斯在此祭焚过许多牛腿——

还是扑上前去,在俄底修斯膝前恳求?

两下比较,他认定后者佳妙:

抱住俄底修斯的膝盖,恳求莱耳忒斯的儿郎。

于是,他把空腹的竖琴放在地上,

躺在兑缸和嵌铆银钉的座椅间,

一头冲扑上去,抱住俄底修斯的膝盖,

喊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出声求道:

“我在向你求告,俄底修斯,尊重我的意愿,怜悯我的处境!

日后,你的心灵将为之楚痛,倘若杀了唱诗的

歌手——我们为神明,也为世间的凡人唱诵。

我乃自教自会,但神明给我灵感,说唱各种

诗段。我有这份能耐,可以对你演唱,

就像面对神明。所以,不要性急暴躁,割下我的头颅!

忒勒马科斯,你的爱子,会告诉你这些,替我作证,

我并非出于情愿,而是违心背意,

为求婚人唱诵,就着宴席,在你家中。

他们人数太多,十分强健,逼我效劳。”

他言罢,灵杰豪健的忒勒马科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当即开口说话,对站在身边的父亲说道:

“且慢,不要砍杀此人,用你的铜械;歌手清白无辜。

另外,我们亦不宜斩杀墨冬,此人对我关心爱护,

总是这般,当我尚是个孩子,在你的房宫,

除非菲洛伊提俄斯或牧猪人已把他杀掉,

或正好撞在你的手下,当你横扫官厅的时候。”

他言罢,心智敏捷的墨冬听到了他的话音,

其时正藏在椅子下,身上压着一张

方才剥脱的生牛皮,躲避幽黑的死亡。

他动作迅捷,从桌底爬走出来,拿掉牛皮,

冲跑过去,抱住忒勒马科斯的膝盖,

用长了翅膀的话语,出声求道:

“我在这儿,亲爱的朋友,切莫动手,劝说你父亲,

瞧他这身力气,不要把我杀了。用锋快的铜剑,

出于对求婚人的愤恨:他们一直在损耗他的财产,

在他的房宫;这帮笨蛋,根本不把你放在眼中。”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答道:

“不要怕,忒勒马科斯已为你说情,救你一命,

让你心里明白,亦能告诉别人,

善行可取,远比作恶多端。

去吧,走出宫门,坐在外面,离开

屠宰,置身院内,你和多才多艺的歌手,

让我完成这件必做的事情,在宫居之中。”

他言罢,两人抬腿离去,走出房宫,

坐在强有力的宙斯的祭坛边,

举目四望,仍然担心死的临头。

俄底修斯扫视家内,察看是否

还有人活着,躲过幽黑的死亡,

只见他们一个不剩,全都躺倒泥尘,

挺尸血泊,像一群海鱼,被渔人

抓捕,用多孔的线网,悬离

灰蓝色的水波,撂上空广的滩沿,

堆挤在沙面,盼想奔涌的大海,

无奈赫利俄斯的光线,焦烤出它们的命脉。

就像这样,求婚人一个压着一个,堆挤在一块。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言对他的儿男,说道:

“去吧,忒勒马科斯,叫来保姆欧鲁克蕾娅,

以便让她知晓我的想法,遵听我的嘱告。”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心爱的父亲,

打开门面,传唤保姆欧鲁克蕾娅,要她前来:

“起来吧,年迈的妇人,前来这边,

你督察所有女仆的活计,在宫居里面。

来吧,家父要你过来!他有事吩咐,让你知晓。”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但她打开门面,洞开建造精固的大厅,

抬腿出去,忒勒马科斯引路先行,走在她前面。

她找到俄底修斯,正在被杀的死者中间,

满身泥秽血污,像一头狮子,

食罢野地里的壮牛,带着一身

血斑走开,前胸和双颊上

猩红一片,嘴脸的模样看后让人心惊胆战——

就像这样,俄底修斯的腿脚和双手血迹斑斑。

眼见死人和满地的鲜血,欧鲁克蕾娅发出

胜利的欢呼,辉煌的战绩使她心欢,但

俄底修斯制止她狂叫,不让她喧喊,尽管她一厢情愿,

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开口说道:

“把欢乐压在心底,老妈妈,不要高声叫喊,

此事亵渎神灵,对着被杀的死人炫唤!

他们已被摧毁,被神定的命运和自己放肆的行为;

他们不尊重来者,无论是谁,

不管优劣,来到他们身旁。所以

这帮人悲惨地死去,得咎于自己的狂蛮。

现在,我要你告知宫中女仆的情况,

哪些个清白无辜,哪些个溅污了我的门楣。”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答道:

“好吧,我的孩子,我将对你回话,把全部真情告说。

你有五十名女仆,在宫中生活,

我等训授她们活计,教她们

梳理羊毛,学会忍受,做好奴仆的工作。

她们中,十二人走了不轨的邪道,

无视我的存在,甚至把裴奈罗-撇在一旁!

忒勒马科斯甫及成年,母亲

不让他管带女性的侍从。

好吧,让我去那楼上闪亮的房间,

告知你的妻侣,某位神明已使她入躺睡床。”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先不要把她叫唤,可去召来女仆,

那些个不要脸的东西,要她们过来。”

他言罢,老妇遵命走去,穿行房居,

传话那帮女子,要她们去往主人身前。

其时,俄底修斯叫来忒勒马科斯,连同牧猪的

和牧牛的仆人,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动手吧,抬出尸体,嘱告女人们帮忙,

然后涤洗精美的桌椅,用

清水和多孔的海绵擦搓。接着,

当清理完宫房,使之恢复原有的序貌,

你可把女仆们带出精固的家居,

押往圆形建筑和牢不可破的院墙之间,

挥起长锋的利剑,尽情劈砍,把她们

全都杀光,使其忘却床上的情爱,

这帮贱货,偷偷地睡在求婚人身旁!”

他言罢,女人们推搡着出来,挤作一团,

哭声尖厉可怕,泪水成串地掉落。

首先,她们抬出尸体,所有死去的人们,

放在围合精固的院里,它的门廊下,

堆成垛子,一个叠着一个;俄底修斯亲自指挥,

催督她们,后者被迫行动,搬出尸首。

接着,她们涤洗精美的桌椅,用

清水和多孔的海绵擦搓;然后,

忒勒马科斯,会同牧猪的和牧牛的伙伴,

手操平锨,铲刮建造精固的房居,它的地面;

女仆们把刮下的脏物搬出门外。

当洗理完房宫,使之恢复原有的序貌,

他们把女仆带出精固的房居,

押往圆形建筑和牢不可破的院墙之间,

逼往一个狭窄的去处,谁也不得逃脱,

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说道:

“我要结果她们的性命,这帮女子,不让她们死得

痛痛快快。她们把耻辱泼洒在母亲和

我头上;不要脸的东西,睡躺在求婚人身旁!”

言罢,他抓起绳缆,乌头海船上的用物,

一头绕紧在粗大的廊柱,另一头连系着圆形的建筑,

围绑在高处,使女人们双脚腾空,

像一群翅膀修长的鸫鸟,或像一群鸽子,

试图栖身灌木,扑人抓捕的

线网,睡眠的企愿带来悲苦的结果。

就像这样,女仆们的头颅排成一行,每人一个活套,

围着脖圈,她们的死亡堪属那种最可悲的样式,

扭动着双褪,时间短暂,只有那么几下。

然后,他们带出墨朗西俄斯,穿走庭院和门廊,

挥起无情的铜剑,剁去鼻耳,

割下,作为喂狗的食料,

截断四肢,带着他们心中的狂暴。

接着,他们洗净手脚,走入

俄底修斯的官房——事情已经办妥。

其时,俄底修斯发话尊爱的保姆,对欧鲁克蕾娅说道:

“弄些硫磺给我,老妈妈,平治凶邪的用物,给我弄来火把,

让我烟熏厅堂,还要请裴奈罗-

过来,带着传女,让屋里

所有的女仆,到此集中。”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女仆,答道:

“你的话条理分明,我的孩子,说得一点不错。

来吧,让我给你拿一件衫衣,一领披篷,

不要站在宫中,宽阔的肩上披着

破旧——人们会惊责你的仪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在此之前,先给我弄来火把,在我的宫中。”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谨遵不违,他所尊爱的保姆,

取来硫磺火把,让俄底修斯接握在手,

净熏宫居,里里外外,包括厅堂、房居和院落。

老妇穿走厅居,俄底修斯绚美的房宫,

把口信带给女仆,要她们赶快集中,

后者走出厅房,手握火把,围住

俄底修斯,伸手拥抱,欢迎他回返家中,

感情热烈,亲吻他的头颅、肩膀

和双手;悲哭的念头,甜美的企望,

使他放声嚎哭;俄底修斯认出了每一个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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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奥德赛·第23卷

[古希腊] 荷马

老妇放声大笑,走向楼上的房间,打算

告诉女主人,后者钟爱的丈夫已在屋子里边,

双膝迅速摆动,双腿在急步中摇颤,

俯站在裴奈罗-头前,开口说道:

“醒醒,裴奈罗-,亲爱的孩子,用你

自己的眼睛,看看你天天思盼的人儿。

俄底修斯已在这里,置身房居之中,虽说迟迟而归,

他已杀灭狂傲的求婚者,这帮人糟损他的家院,

欺逼他的儿子,吃耗他的财产。”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神明,亲爱的保姆,已把你弄得疯疯癫癫。他们

能把智者搞得稀里糊涂,让头脑

简单的笨蛋变得聪伶敏捷。他们

迷糊了你的心智,在此之前,你的思路相当清晰。

为何讥嘲我的处境,我的心里已塞满痛苦,

用你这派胡言,把我从舒美的睡境中

弄醒,它已合盖我的眼睑,使我睡得香甜?

我已许久没有如此沉睡,自从

俄底修斯去了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

下去吧,离开此地,回返你的住处。

要是换个别的女子,侍服于我的仆人,

捎来此番信息,把我弄醒在酣睡之中,

我将当即把她赶走,让她回返厅里,带着

我的愤恨。算你走运,老迈的年纪把你救护!”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女仆,答道:

“我没有讥辱你,亲爱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当真。

俄底修斯已在这里,如我说的那样,置身房居之中。

那个陌生的客人就是他呀,那个受到厅里所有对手责辱

的来人。忒勒马科斯早已知晓他的身份,

但他处事谨慎,藏隐着父亲的筹谋,

以便让他仇惩暴行,这帮为非作歹的人们。”

她言罢,裴奈罗-喜不自禁,从床上

一跃而起,一把抱住老妇,眼里滚出泪珠,

开口说话,吐出长了翅膀的言语:

“快说,亲爱的保姆,告诉我此事的真情,

他是否真的已经返家,如你说的那样,

敌战众人,虽然仅凭一己之力,击打

求婚的恶棍,他们总在这边,成群的坏蛋。”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保姆,答道:

“我不曾眼见,无人对我说告,但我耳闻被杀的人们

发出阵阵凄叫;我等女人坐身坚固的藏室,

吓得瞠目结舌,关紧的门扇把我们堵在里头,

直到忒勒马科斯,你的儿子,从厅堂里

把我招呼,遵从他父亲的告嘱。

我找到俄底修斯,见他站在被杀的死者

之中,尸体覆盖坚硬的地面,一个

压着一个,堆躺在他的四周。你会乐得心花怒放,

见他满身泥秽血污,像一头雄狮。

现在,他们全都躺倒在地,在院门近旁,

而他已点起熊熊的柴火,用硫磺净熏

坚美的房宫,差我过来,把你召唤。

来吧,和我一起过去,如此,你俩的心灵便可

双双欣享欢悦;你们已承受了这许多悲愁。

如今,你长期求祷的事情终于得以实现:

俄底修斯已经回返,回到自家的火盆边,安然无恙,

眼见你和儿子都在宫殿,仇报了求婚的人们,

他们欠下的每一笔恶债,在他的家院。”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不要放声大笑,亲爱的保姆,不要高兴得太早。

你知道大家会何等欢欣,假如他现身

宫中,尤其是我,还有我俩生下的孩儿。

但是,你说的并非真情,不。

一定是某位神明,杀了狂傲的求婚人,

震怒于他们的恶行,他们的猖蛮和骄虐。

这帮人不尊重来者,无论是谁,

不管优劣,来到他们身旁。他们

粗莽愚顽,招来了痛苦的结局。但俄底修斯

已丢失回归的企望,丢失了性命,在远离阿开亚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她所尊爱的保姆,答道:

“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

尽管丈夫已在火盆边沿,你却说

他将永远不会回返!你总是这般多疑。

他还出示了一个清晰无误的标记,我将对你告言:

那道疤口,野猪用白牙裂留的痕迹。

我认出了伤疤,在替他洗脚之际。当我欲将

此事告你,他却用手堵住我的嘴巴,

不让说话;他的心智总是那样聪达。

走吧,随我前去,我将以生命担保,

倘若撒谎欺骗,你可把我杀了,用最凄楚的方式。”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虽然你很聪明,亲爱的保姆,你却不能

滞阻神的计划,他们不会死亡。

尽管如此,我仍将去见儿子,以便看看

那些死者,追求我的人们,还有那位汉子,把他们敌杀。”

言罢,她走下楼上的睡房,心中左思

右想,是离着心爱的丈夫,开口发问,

还是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头颅。

她跨过石凿的门槛,步入厅中,

就着灯光下坐,面对俄底修斯,

贴着对面的墙壁,而他则坐在高耸的房柱边,

眼睛看着地面,静等雍贵的妻子,

有何话语要说,眼见他在身旁。

她静坐良久,默不作声,心中惊奇诧异,

不时注目观望,盯着他的脸面,

但却总是不能把他辨认,褛褴的衣衫使她难以判断。

其时,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出声呼唤,责备道:

“我的母亲,残忍的妈妈,你的心灵可真够狠呢!

为何避离父亲,不去坐在他

身边,开口发问,盘询一番?

换个女人,谁也不会这般心狠,

坐离丈夫,后者历经千辛万苦,

在第二十个年头里,回返家乡。

你的心呵硬过石头,总是这样。”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眼下,我的孩子,我的心中充满惊异。

我找不出同他说对的言词,想不出问题,

甚至无法看视他的面孔。但是,倘若他真是俄底修斯,

回返家中,如此,我俩定能互相识认,

用更好的方式。我们有试察的标记,

除了我俩以外,别人谁也不曾知晓。”

她言罢,高贵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咧嘴微笑,

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

“让你母亲,忒勒马科斯,盘察我的身份,

在我们宫中;她马上即会知晓得更多更好。

眼下,我身上脏浊,穿着破旧的衣服,

她讨厌这些,说我不是她的丈夫。

来吧,让我们订个计划,想个最好的办法。

你知道,当有人夺命乡里,只杀一人,

留下雪仇的亲属,人数并不很多,但即便如此,

他仍然亡命流浪的生活,丢下亲人,逃离邦国。

瞧瞧我们,我们杀了城市的中坚,伊萨卡

最好的年轻人。所以,我要你考虑此事的结果。”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

“你可自己揣摸,我的父亲,人们说

世上你的心计最巧,凡人中

找不到对手,可以和你争高。

我们将跟你行走,以旺盛的热情战斗;我想谁也

不会缺少勇力,只要还有力气可用。”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如此,我将对你说告——在我看来,此法绝妙。

首先,你等都去盥洗,穿上衫衣,

告诉宫中的女人,选穿她们的裙袍。

然后,让那通神的歌手,拿着声音清脆的竖琴,

引奏伴舞的曲调,以便让屋外

之人,不管是路上的行者,还是街坊邻居,

听闻之后,以为我们正在举行婚礼庆贺。

不要走漏半点风声,让城民们知晓求婚人

已被我们杀倒,直至我们抵达

果树众多的田庄。到那以后,我们可再谋

出路——或许,俄林波斯大神会送来有利于我们的高招。”

他们认真听罢俄底修斯的嘱告,执行他的计划。

首先,他们离去盥洗,穿上衫衣,

女人们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通神的

诗人拿起空腹的竖琴,激挑

歌舞的,甜美的歌声,舒展的舞蹈,

大厅里回荡着舞步的节奏和声响,

起舞的男子,束腰秀美的女郎。

有人如此说道,于屋外听闻里面的响声:

“哈,毫无疑问,有人已婚娶被他们穷追不舍的王后,

狠心的人儿,不愿看守原配夫婿的居所,

偌大的房宫,坚持到最后,等待他归返。”

有人会如此说道,但他们却不知已经发生了什么。

其时,家仆欧鲁墨奈浴毕心志豪莽的

俄底修斯,在他自己家里,替他抹上橄榄油,

穿好衫衣,搭上绚美的披篷;

在他头上,雅典娜拢来出奇的俊美,使他看来

显得更加高大,越加魁梧,理出屈卷的发绺,

从头顶垂泻下来,像风信子的花朵。

宛如一位技艺精熟的工匠,把黄金铸上银层,

凭着赫法伊斯托斯和帕拉丝-雅典娜教会的本领,

精湛的技巧,制作一件件工艺典雅的成物——

就像这样,雅典娜饰出迷人的雍华,在他的头颅和肩膀。

俄底修斯步出浴室,俊美得像似仙神,

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

对着妻子,开口说道:

“真奇怪,你这个人儿!家住俄林波斯的神明

使你心顽至此,女辈中无人可以比攀。

换个女子,谁也不会这般心狠,

坐离丈夫,后者历经千辛万苦,

在第二十个年里,回返家乡。

来吧,保姆,在此备床,让我

躺下;这个女人的心灵硬似灰铁一样。”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你才怪呢——我既不傲慢,也不冷漠,

亦不曾过分惊讶,但我清楚地记得你当时的形貌,

那时,你登上带长桨的海船,从伊萨卡远航。

来吧,欧鲁克蕾娅,给他备下坚实的睡床,

在建造精美的寝房外,那张由他自做的床铺,

搬出坚实的床架,放在这边,

铺上羊皮、披篷和闪亮的毯罩。”

她如此一番说告,对丈夫,权作一番试探,

但俄底修斯勃然大怒,对心地贤善的妻子说道:

“你的话语,我说夫人,刺痛了我的心房!

谁已把我的床铺搬了地方?此事不易,

即便对一位能工巧匠,除非有一位神明,

亲来帮忙,如此便能轻而易举地移变地方。

但世间没有活着的凡人,哪怕他年轻力壮,能够

轻松地搬动,因为此物包容一个重要的‘关节’,

连接在做工复杂的床上——我的精工,并非别人手创。

庭院里有棵叶片修长的橄榄树,

长得遒劲挺拔,粗大坚实的树干像柱子一样。

围着它,我建起自己的睡房,砌起

密密匝匝的石头,完工之后,铺好屋顶,

按好坚固的房门,严严实实地合上。

接着,我砍去橄榄树上叶片修长的枝节,

从底部开始,平整树干,用一把青铜的手斧削打,

紧贴着划出的粉线,做得仔仔细细,利利索索,把它

加工成一根床柱,打出所需的孔眼,借用钻头的力量。

由那开始,我动手制作,直到做出睡床,

饰之以黄金、白银和象牙。然后。

我用牛皮的绳条穿绑,闪出新亮的紫光。

这便是此床的特点,我已对你说讲,但我不知,

夫人,我的床铺是否还在那里。抑或,有人

已将橄榄树干砍断,把它移往别的地方。”

他言罢,裴奈罗-双膝发软,心力酥散,

她已听知确切的话证,从俄底修斯的言谈,

顿时热泪盈眶,冲跑着奔扑上前,展开双臂,

抱住俄底修斯的脖圈,亲吻他的头颅,说道:

“不要生我的气,俄底修斯;凡人中你是

最通情达理的一员。神明给我们悲难,

心生嫉烦,不愿看着我俩总在一起,

共享我们的青春,双双迈过暮年的门槛。

所以,不要生气,不要把我责备,只因我,

在首次见你之际。不曾像现在这样,吻迎你的归来。

我的心里总在担惊受怕,害怕

有人会出现在我面前,花言巧语。将我

欺骗。此类恶棍甚多,用险毒的计划谋取进益。

阿耳戈斯的海伦,宙斯的女儿,

不会和一个外邦人睡觉,倘若

她知道阿开亚人嗜战的儿子们

会把她带回家里,带回可爱的故乡。

是一位神明催使她做出可耻的事情,

在此之前,她可从未有过此般愚盲的

心念;那件事使我们大家受害。

现在,你已给我确切的言证,描述

我们的睡床,其他人谁也不曾见过,

除了你我,还有一名女仆,

阿克托耳的女儿,家父把她给我,陪嫁这边,

过去曾为我俩把门,在建造精固的睡房。

所以,虽说心地耿倔,你已使我不再访惶。”

她言罢,俄底修斯的心里激起更强烈的悲哭的,

抱着心爱的妻子,呜咽抽泣,她的心地纯洁善良。

像落海的水手看见了陆地,

坚固的海船被波塞冬击碎在

大洋,卷来暴风和汹涌的浪涛,

只有寥寥数人逃出灰黑的水域,游向

岸基,满身盐腥,厚厚的斑迹,

高兴地踏上滩岸,逃身险厄的境况——

对裴奈罗-,丈夫的回归恰如此番景状。她眼望亲人,

雪白的双臂拢抱着他的脖子,紧紧不放。

其时,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将点照他俩的悲哭,

要不是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安排了另一种情景。

她让长夜滞留西边,让享用金座的

黎明停等在俄开阿诺斯河旁,不让她

套用捷蹄的快马,把光明带给凡人,

朗波斯和法厄松,载送黎明的驭马。

其时,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对妻子说道:

“我们的磨难,我的爱妻,还没有

结了。今后,还有许许多多难事,

艰巨、重大的事情,我必须做完——

泰瑞西阿斯的精灵曾对我预言,那天,

我进入哀地斯的府居,寻访回家

的路子,既为自己,也替我的伙伴。

来吧,我的夫人,让我们上床,

享受同床的舒怡,睡眠的甜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你的床铺将会备整就绪,在你心想睡觉的

任何时候,既然神明已让你回返,

回抵建造精固的家府,世代居住的地方。

眼下,既然你已得知此事,神明把它注入你的心房,

说吧,告诉我这件苦役,我想,将来我会知道——

所以,现在得知不会比那时更糟。”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你这人真怪,为何催我道说此事,

如此急不可待?好吧,我这就告你,绝不隐瞒。

此事不会欢愉你的心灵,也难以使我

开怀。他要我浪迹许多凡人的城市,

手握造型美观的船桨,带着上路,

直至抵达一方地界,那里的生民

不知有诲,吃用无盐的食餐。

不识船首涂得紫红的海船,不识

造型美观的船桨,推送航船,像鸟儿的翅膀。

他还告我一个迹象,相当醒目,我亦不予隐瞒。

他说,当我一径走去,我会邂逅某个赶路的生人,

他会说我扛着一枝簸铲,在闪亮的肩头,

其时,我要把造型美观的船桨牢插在地,

献出丰足的牲祭,给王者波塞冬,

一头公羊、一头公牛和一头爬配的公猪,

然后转身回家,举办神圣、隆重的牲祭,

献给不死的仙尊,统掌辽阔天空的神明,

按照顺序,一个不漏。将来,死亡会从远海袭来,

以极其温柔的形式,值我衰疲的

岁月,富有、舒适的晚年;我的人民将

享过幸福美满的生活。这一切,他说,将来都会成为现状。”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倘若神明真会给你带来更幸福的晚年,

那么,你就可以期望,可望摆脱你的困烦,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谈论。与此同时,

保姆和欧鲁诺墨已将舒软的披盖

展开,借着火把的明光,

手脚麻利,铺好厚实的睡床,

老妇走回自己的房间,平身息躺,

而欧鲁诺墨,作为寝房的侍仆,

举着火把,将他俩引往床边。

她把二位引入睡房,转身回头,后者

高兴地走向床铺,他俩早已熟悉的地方。

其时,忒勒马科斯以及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人

停下舞步,并让女仆们就此作罢,

然后走去睡觉,在幽暗的宫房。

俄底修斯夫妻享受过的愉悦,

开始领略谈话的欢畅,述说各自的既往。

裴奈罗-,女人中的佼杰,诉说了她所忍受的一切,

在这座宫中,看着求婚的人们,一帮作孽的混蛋,

为了追她,杀掉许多壮牛肥羊,

喝去大量的美酒,罄空一个个坛缸。

神育的俄底修斯告说了他给敌人带去的苦痛,

一件不漏,告说了他所经历的磨难,

所有的悲哀。妻子高兴地听领他的叙述,毫无

倦意,直到听完一切,睡眠才把她的眼睑合上。

他以击败基科尼亚人的经历,并以其后

前往吃食落拓枣的生民部落,富足的国邦开始,

叙说了库克洛普斯做下的一切,以及他如何仇报

巨怪的恶行,后者吞食他强健的伙伴,不带怜悯。

他还说了如何抵达埃俄洛斯的地面,受到热情款待,

为他提供回返的便利,但命运往定他不能那时

还乡,被风暴达着,任他高声

吟叫,卷往鱼群游聚的海洋。他还

提及如何来到莱斯特鲁戈奈斯人的忒勒普洛斯地方,一

那帮人毁了他的木船和胫甲坚固的伙伴,

一个不留;俄底修斯只身逃离,乘坐乌黑的海船。

他描述了基耳凯的诡黠,众多的花招本领,

说了如何前往哀地斯阴霉的府居,

咨询塞贝人泰瑞西阿斯的灵魂,

乘坐凳板众多的海船,见着了所有的伙伴,

还有生他的母亲,养育他的妈妈,在他幼小之时。

他还说了如何听闻塞壬们婉啭的歌声,

如何行至“晃摇的石岩”,如何遭遇可怕的卡鲁伯底丝

和斯库拉——从未有人驶过她的海域,不受损伤。

他还说及伙伴们如何偷食赫利俄斯的牧牛,

炸雷高天的宙斯又如何击打他的快船,

用带火的霹雳,高贵的伙伴全都

葬身海底,惟他躲过险厄的死难,

其后漂抵俄古吉亚岛,遇会卡鲁普索,

后者将他拘留,意欲招为丈夫,

在深旷的洞府,关心爱护,甚至出言劝说,

可以使他长生不老,享过永恒不灭的生活,

但女神绝然不能说动他的心房。他还

说及如何历经千辛万苦,浪泊法伊阿基亚人的地域,

人们真心实意地敬他,像敬对神明一样,

把他送回亲爱的故乡,用一条海船,

堆满黄金、青铜和衣裳。讲完

末句,他缄口作罢;甜美的睡眠

轻软他的四肢,消解了心中的愁伤。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的心绪转向另一件要做

的事情。当她觉知俄底修斯的心灵已得到满足,

和妻子同床,领受睡眠的熟香,

马上催促享用金座的黎明,从俄开阿诺斯河

升起,把光明送给凡人;俄底修斯从

松软的床上起身,话对妻房,说道:

“你我二人,我的夫人,已历经磨炼,

你在家中,哭念我的充满艰险的

回归,而我则受到宙斯和其他神明的中阻,

强忍痛苦,不能回返家乡,尽管我急切地企盼。

现在,你我已在的睡床中卧躺,

你可照看我的财产,收藏在我的宫房。

至于我的羊群,它们已惨遭求婚人涂炭,

我将通过掠劫弥补,补足大部损失,其余的将由

阿开亚人给予,把我的羊圈填满。

但眼下,我将去果树成林的农庄,

探视高贵的父亲,老人常常为我的不归痛心悲伤。

我还要对你嘱告,我的妻子,虽说你头脑聪明。

用不了多久,伴随太阳的升起,此事将在邻里传扬,

关于那些追你的人们,被我杀死在宫房。

其时,你可迈步楼上的房间,带着女仆,

静身稳坐,谁也不看,不予问话。”

言罢,他把绚美的铠甲披上肩头,

唤醒忒勒马科斯以及牧猪的和牧牛的仆从,

告诉他们拿起拼战的武器,握在手里,

后者谨遵不违,穿上青铜的铠甲,

打开大门,由俄底修斯率领,走出宫房。

其时,阳光布满大地,但雅典娜把他们

藏身黑暗,引着他们疾行,迅速走离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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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奥德赛·第20卷

[古希腊] 荷马

其时,高贵的俄底修斯在前厅里动手备床,

垫出一张未经鞣制的牛皮,压上

许多皮张,剥自阿开亚人杀倒的祭羊。

他躺倒皮面,欧鲁克蕾娅将篷毯盖上。

俄底修斯只躺不睡,心中谋划悲难,

给求婚的人们。这时,一帮女子走出宫门,

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喜气洋洋,

求婚者们的情妇,早已和他们睡躺。

俄底修斯见状,胸中极其愤烦,

一个劲地争辩,在自己的心魂里头,

是一跃而起,把她们尽数杀砍,还是

让她们再睡一夜,和骄狂的求婚人合欢,作为

最近,也是最后一次同床?心灵呼呼作响,在他的胸膛。

像一条母狗,站护弱小的犬崽,

面对不识的生人,咆吼出拼斗的狂莽,俄底修斯

愤恨此般恶行,心灵在胸膛里咆响。

但他挥手拍打胸脯,发话自己的心灵,责备道:

“忍受这些,我的心灵;你已忍受过比这更险恶的景状:

那天,不可抵御的库克洛普斯吞食我

强健的伙伴,但你决意忍耐,直到智算

把你带出洞穴,虽然你以为必将死亡。”。

他如此一番说道,发话自己的心灵,

后者服从他的训示,默然忍受,以

坚忍的毅力。然而,他的躯体却辗转反侧,

像有人翻动一只瘤胃,充塞着血和

脂肪,就着燃烧的柴火,

将它迅速炙烤黄熟一样,

俄底修斯辗转反侧,思考着

如何敌战众人,仅凭一己之力,击打

求婚的恶棍。其时,雅典娜从天而降,

厅至他身边,幻成女人的身形,

悬站在他的头顶,开口说道:

“为何还不入睡,世间最悲苦的人儿?

这是你的房居,屋里有你的妻子,还有

你的儿子——如此出色的人品,谁个不想有这样的儿男?”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是的,女神,你的话条理分明,说得一点不错。

然而,我心中仍有需要盘划的事情,

如何敌战众人,仅凭一己之力,击打

求婚的恶棍,他们总在这边,成群的坏蛋。

我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思谋在心间:

即使能凭宙斯和你的恩典,击杀那帮人儿,

我将如何逃生脱险?这便是我要你帮谋的事件。”

听罢这番话,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答道:

“犟顽的种子!人们取信于远不如我的伙伴,

他们哪有这么多主见?你知道我长生不死,

我乃神中的一员,始终关注你的安危,帮你

战胜每一次艰险。现在,我要对你言告,说得明明白白:

即使有五十队战斗的凡人,

围逼在我们身边,风风火火,试图杀戮,

即便如此,你仍可赶走他们的牛群,肥壮的羊儿。

接受睡眠的催捕吧,躺着不睡,整夜防范,

会使人精神疲惫。你将很快摆脱困境。”

言罢,雅典娜撒出睡眠,合上他的眼睑,

她,女神中的佼杰,返回俄林波斯大山。

其时,睡眠将他捕获,轻酥了他的肢腿,

驱出折磨心灵的焦烦;与此同时,他那聪慧的妻子

一觉醒来,坐着哭泣,在松软的床面。

当满足了悲哭的,她,

女人中的佼杰,开口祈祷,首先对阿耳忒弥丝说道:

“阿耳忒弥丝,王后般的女神,宙斯的女儿,我真想

借烦你的羽箭,请你夺走我胸中的命息,

就在此时此地!要不,就让风暴袭来,把我卷走,

扫离地面,刮往昏黑的海道,

丢在倒流的俄开阿诺斯泼水的地点,

一如从前,狂风卷走潘达柔斯的女儿——

神明杀了她们的双亲,使她们孤苦伶仃,

抛遗在宫廷里面。光彩夺目的阿芙罗底忒看顾她们,

喂之以奶酪、醇郁的美酒和香甜的蜂蜜。

赫拉送之以美貌,使她们聪灵,在

女人中出类拔萃;纯贞的阿耳忒弥丝赋之以身段,

雅典娜授之以女工,精美的手艺。

然而,当闪光的阿芙罗底忒返回高高的俄林波斯,

问请姑娘们的婚事,幸福的婚姻,

面见喜好炸雷的宙斯——大神无所不知,

凡人的幸运或不幸尽在他的料掌之内——

就在那时,狂吹的暴风卷走姑娘,

交给可恨的复仇女神,充当她们的仆工。

但愿和她们一样,家住俄林波斯的众神把我

弄得无影无踪;不然,就让发辫秀美的阿耳忒弥丝击杀,

让我带着俄底修斯的形象,走向可恨的冥府,

无须嫁随一位低劣的丈夫,欢悦他的心房。

灾痛尚可忍耐,倘若有人白天

哭泣,心中伤楚悲哀,但

晚间仍可听凭睡眠的摆布——酣睡消弥万事,

无论好坏,合拢的双眼使人把一切抛却。

然而,如今,对于我,就连神送的梦幻也带着欺邪:

昨晚,有人睡在我身边,酷似他的模样,

像他随军出征时的形态,我为之

心欢,以为那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景观。”

她言罢,黎明登上金铸的座椅;

卓著的俄底修斯听闻她的哭泣,

斟酌思考,觉得妻子似乎正

站在他的头顶,已经认出他是谁来。

他收起昨晚睡躺的篷袍和羊皮,

放上宫里的椅面,提起牛皮,

放在屋外,举起双手,对宙斯祈愿:

“父亲宙斯,倘若你等众神心愿,让我穿走

陆地大海,给了我极其深重的悲难,最终回返乡园,

倘若这是真的,那就让某个醒着的凡人,给我传个信迹,

在房宫里面,也请你自己,在屋子外头,给我送个兆现。”

他如此一番祈祷,精擅谋略的宙斯听到了他的声音,

当即甩出一个炸雷,从云层上面,闪光的

俄林波斯,高贵的俄底修斯听后,心里一阵喜欢。

其时,一名在近处干活的女仆,从磨房里出来,

说出一番话言——民众的牧者在那里置设推磨,

十二名女子在里面埋头苦干,

碾压保命的食粮,种产的大麦和小麦。

其他女子都已磨完麦粒,上床入睡,

惟有她,磨女中最弱的一位,还有要做的活计。

她停住推磨,出口祈祷,送给主人的示言:

“父亲宙斯,神和人的主宰,刚才,

你甩出炸雷,从多星的苍穹,虽然

天上没有云彩。看来,这是你给的预兆,让某人闻悉。

还请听听我的话语,一个悲苦的女子,向你求愿。

今天,让求婚的人们最后,最后一次

欢宴在俄底修斯的厅间;是他们

累断了我的双腿,操做痛心裂肺的活计,

为他们推磨粮面——让他们吃完这顿,就此了结!”

女仆言罢,卓著的俄底修斯欣喜于此番兆言,

连同宙斯的响雷,心知仇报作恶者的机缘已经握掌在

他的手间。其时,女仆们汇聚在俄底修斯皇美的

宫殿,点起不知疲倦的柴火,火盆里的木块。

忒勒马科斯起身离床,神一样的青年,

穿上衣服,背上锋快的铜剑,斜挎肩头,

系好舒美的条鞋,在闪亮的脚面,

抓起一柄粗重的投枪,顶着犀利的铜尖,

行至门槛边站定,对欧鲁克雷娅告言:

“你等女子,亲爱的保姆,可有善待陌生的朋友,在我

们家里?

可曾给他食物,备整床位?抑或,你们置之不管,任其

凑合着躺睡?我母亲,虽说聪颖,却

常常急于迎对次劣的来人,

而把较好的访者回拒,不予款待。”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欧鲁克蕾娅答道:

“就此事而言,我的孩子,你却不能责备;你母亲做得

十分周全。那人坐着喝酒,凭他的意愿,至于食物,

他说肚子不饿,无须充填;裴奈罗-曾出言问探。

其后,当来人心想息躺睡觉,她

确曾嘱告女仆,整备一铺床盖,

但他自己不愿睡在床上,躺在毛毯

之间,像那吃尽苦头,不走好运的人儿,

垫着粗生的牛皮和羊皮,睡在

前厅里面,是我给他铺上篷盖。”

她言罢,忒勒马科斯大步向前,穿走厅堂,

手提枪矛,带着一对腿脚轻快的狗,前往

人们集会的地点,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汇聚在那边。

欧鲁克蕾娅,女人中的佼杰,裴塞诺耳

之子俄普斯的女儿,催命仆女们干活,喊道:

“动手吧,你们去那,清扫宫廷,要快,

洒水地面,将紫红的披盖铺上

精工制作的椅件。你们负责洗擦

所有的桌子,用浸水的海绵,净洗兑酒的缸碗

和做工精美的双把酒杯。余下的可去

泉边,取回用水,要快去快回。

求婚者们即刻便会到来,早早地

来到宫里——今天是个庆祭的日子,公众的庆典。”

众人认真听过训示,服从她的指令,

二十人旋即上路,汲取幽黑的泉水,

其余的留在宫里,娴熟地操做指派的活计。

其时,高傲的男仆们走近宫居,马上动手,

劈开烧柴,做得轻熟自然;取水的女子

从泉边归返;牧猪人赶来三头

肉猪,猪群中最好的佳选,

留食在精固的院里,自己则

发问俄底修斯,用温和的语言:

“朋友,阿开亚人是否已给你较多的关切,抑或,

他们照旧鄙视你的出现,在这座宫里,如前一般?”

听罢这番话,足智足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咳,欧迈俄斯,但愿神明惩罚求婚人的骄狂,

他们横行霸道,放肆地谋设凶虐,

在别人的家院;这帮人不要脸面!”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与此同时,

墨朗西俄斯,山羊的牧者,走近他们,

赶着牲品,群队中最好的佳选,供

求婚人美餐,另有两个牧者,跟走在后面。

他将山羊拴系在回音镣绕的门廊下,

开口说话,对俄底修斯,用责辱的语言:

“什么,你还在这里,陌生的人儿?还要给官院带来霉难,

乞求食客们的施舍,不愿行讨在房院外边?

我想,咱俩不会彻底分手,直到

试过手中的拳头;我讨厌你行乞的

手段!何不去别处试试,那里也有备宴的阿开亚家院。”

他言罢,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没有答话,

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

第三位来者是菲洛伊提俄斯,牧者的首领,

赶来一头不育的母牛和肥壮的山羊,

船工把他们载过海面——他们也运送

别人,只要落脚在那个地方。

菲洛伊提俄斯将牲畜拴系在回音缭绕的门廊下,

前往站在牧猪人近旁,开口问道:

“这个生人是谁,牧猪的朋友,新近来到

我们的家院?他自称打哪里过来,

祖居何地,家族在哪?不幸的

人儿,瞧他的模样像是一位权贵,一位王者。

然而,神明罗织痛苦的经历,替浪迹四方的凡人,

即便贵为王者,让他们遭受磨难。”

言罢,他站到俄底修斯近旁,伸出右手,

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欢迎你,老先生,陌生的客人!愿你日后

时来运转,虽说眼下置身逆境,吃苦受难。

父亲宙斯,神明中谁也没你狠毒,

你生养了凡人,但却不施怜悯,

你给他们带来不幸,使他们遭受深重的灾难。

见着你的情景,老先生,我汗流浃背,想起俄底修斯,

我泪水盈眶;我想他也一样,

穿着破衣烂衫,浪迹异国他乡

倘若他还活着,眼见太阳的明光。

但是,倘若他已死了,去了哀地斯的官房,

我悲悼家勇的俄底修斯,念他在我幼小之时,

让我负责看管牛群,在开法勒尼亚人的乡庄。

如今,牧牛繁衍增殖,多得难以数计,谁也

无法使牛群的头数,让额面开阔的壮牛,以更猛的

势头增长。然而,这些人要我赶来牛群,供

他们食享,无视宫内主人的儿子,

不畏神的惩罚。眼下,他们急于

分享主人的财产,他已长期不在家乡。

我曾反复思考,压下纷繁的心绪,

觉得主人的儿子尚在,不应赶着

牛群,走向别的地域,异帮人的

故乡。然而,离去不好,留下更坏:

含辛茹苦,放养牧牛,交在别人手下。

确实,我早就该逃离此地,投奔

某位强有力的国王,这里的情势已无可忍让。

但是,我仍然想念那不幸的人儿,寄望他回返此地,

杀散求婚的人们,使其奔窜在宫居里面!”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看来,牛倌,你不像是个坏蛋,也不是个没有心眼的

糊涂虫——我已看出,你是个心计纯熟的人儿。所以,

我将以此相告,并愿对它起发誓咒。让神明

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

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它恳求——

俄底修斯将会返家,当你仍在屋里之际,

你将亲眼见到,如果你有这个愿求,

目睹他杀死求婚的人们,称霸宫中的无赖。”

听罢这番话,牧牛人开口答道:

“我真心希愿,我的朋友,克罗诺斯之子会实现你的言告。

那时,你将看知我的力气,我的双手能做些什么!”

其时,欧迈俄斯也作过同样的祈祷,对所有的神明,

求他们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口返家园。

就这样,他们你来我往,一番说告,

与此同时,求婚者们正谋划忒勒马科斯的

毁灭和死亡。其时,一只飞鸟出现在左边上空,

一只高飞的山鹰,掐着一只索索发抖的鸽子;

安菲诺摩斯随即发话,开口说道:

“朋友们,谋除忒勒马科斯的计划将不会

实现;让我们心想宴食的愉悦。”

安菲诺摩斯言罢,众人接受他的建议,

走入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宫居,

放下衣篷,在座椅和高背靠椅上面,

动手刀宰硕大的绵羊和肥壮的山羊,

杀了一些滚肥的肉猪,外加一头牵自畜群的小母牛,

炙烤出内脏,分发完毕,调出美酒,

在兑缸里面,牧猎人分放着酒杯,

菲洛伊提俄斯,牧者的头领,提着精美的编篮,

分送面包,墨朗西俄斯斟出调好的浆酒。

众人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肴餐。

忒勒马科斯心怀谋诘,让俄底修斯

坐在精固的大厅里,傍着石凿的门槛,

放下一把破椅,一张小小的餐桌,

给他一分内脏,倒出醇酒,

在一只金铸的酒杯,开口说道:

“坐在这边,饮喝醉酒,在权贵们中间。

我将防卫你的安全,不让任何求婚的人们出言责辱,

挥动拳头。这座宫居不是公共场所,而是

俄底修斯的财产——他争下这份家产,由我继承这一切。

所以,你等求婚的人们,压住你们的心念,不要出言讥辱,

挥拳动手,以避免和我对抗,争吵和混战的局面!”

听他言罢,求婚者们个个痛咬嘴唇,惊异于

忒勒马科斯的言语,竟敢如此大胆地对他们训话。

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对众人说道:

“让我等阿开亚人接受他的劝议,

尽管他出言冒犯,话语中带着恫吓和威胁。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不让我们动手,否则,尽管他

伶牙俐齿,在此之前,我们已把他放倒,在他的厅殿。”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不予理会;

与此同时,信使们穿走城区,领着祭神的

神圣的牲品;长发的阿开亚人集聚在

远射手阿波罗的林地,枝叶的投影下。

他们烤熟畜肉,取下杆叉,

匀开份数,吃起丰足的食餐。

侍宴的人们拿过一份均量的肉食,放在俄底修斯

面前,和他们自己所得的相同,执行忒勒马科斯

的命令,神样的俄底修斯钟爱的儿郎。

但是,雅典娜不想让高傲的求婚人

罢息极度的骄横,以便给俄底修斯,

莱耳忒斯之子的心灵,增添新的悲伤。

求婚者中有个无法无天的小人,

名叫克忒西波斯,家住萨墨,

凭仗极为丰广的财富,满怀信心,

追求俄底修斯的妻子,丈夫已久别家乡。

其时,此人开口说话,对骄虐的求婚者们呼喊。

“听我说,你等高傲的求婚人,听听我的意见。

陌生人早已得了他的份子,按待客的规矩,分得均等。

的食餐——此乃非宜非义之举,怠慢轻辱

忒勒马科斯的来客,不管是谁,来到他的家里。

好吧,我也想给生人一份客礼,让他作为

礼物,送给替他清脚的女人,或给

其他某个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役!”

言罢,他伸出粗壮的大手,抓起一只牛蹄,

从身边的篮里,奋臂投掷,俄底修斯避过击打,

脑袋迅速歪向一边,愤怒中挤出微笑,

狞笑中带着轻蔑。牛蹄击中屋墙,在精固的宫内;

忒勒马科斯开口发话,怒责他无理放肆:

“此事于你有利,克忒西波斯,

不曾击中陌生的客人;他躲过了你的牛蹄。

否则,我将举枪击打,扎穿你的肚皮,

让你父亲在此忙忙碌碌,不是为了你的婚娶,

而是为了操办儿子的葬礼。记住,谁也不许放肆胡来,

在我的家里,我已注意和知晓一切,

有关善恶的言行——在此之前,我还只是个孩子。

尽管如此,我们还在容忍眼前的情景,

被宰的羊群,被喝的美酒,被糜耗的

食品;我了然一身,难以阻止众人的作为。

收敛些,好吗?不要和我为敌,使我受损。

不过,假如你们决意杀我,用锋快的青铜,

那么,你们也就成全了我的愿望;我宁愿

死去,也不想看着你们无休止地作孽,

粗暴地对待客人,拖着女仆,

不顾廉耻,穿走精美的宫居。”

他言罢,众人静默,肃然无声;

终于,阿格劳斯,达马斯托耳之子,在人群中说道:

“不要动怒,我的朋友们!不要用粗鲁的答言

回复合乎情理的话语。停止

虐待生人,不要错对任何

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人。

然而,对忒勒马科斯和他母亲,我要和颜悦色地

劝告,但愿此番话语能欢愉他俩的心胸。

只要你们心中仍然持抱希望,以为

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还会回返家室,

那么,谁也不能责备你们,等着他的回归,困滞

求婚的人们,在你们的宫居,因为如此与你们有利,

倘若俄底修斯真的归返,回到家里。

但现在,事情已经明朗,屋主不会归返;

去吧,坐在你母亲身边,提出此番劝议,

婚随我们中最好的一个,他能拿出最多的财礼。

如此,你会感到高兴,握掌父亲的遗产,

吃吃喝喝;让她照管别人的房居。”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

“哈,阿格劳斯,我发誓,以宙斯的权威,并以我父亲

所受的苦难,

我要告你此人已经死去,或是浪迹他乡,在远离伊萨卡的

地方;我不曾拖缓母亲的婚事,相反,我还催她

出嫁中意的人选,并准备提供无数的财礼。

但我羞于赶她出门,违背她的心意,

说出苛厉的言词;愿神明不让此事实现。”

忒勒马科斯言罢,帕拉丝-雅典娜挑发了

难以制抑的狂笑,在求婚人之中,混迷了他们的心智。

他们放声大笑,用似乎不再属于自己的嘴颌,

咀嚼浸染鲜血的肉块,双眼

泪水噙注,心里充彻着嚎哭的粗蛮之情。

其时,神一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开口说道:

“可怜的东西,你等到底遭了什么瘟灾?你们的头脸和身下的

膝盖全都蒙罩在漆黑的夜雾里,

哭声四起,脸上涂满泪水,

墙上淌着血珠,精美的顶柱上殷红一片,

前厅和院落里到处都是鬼影,

争挤着跑下冥界,黑——的地府。太阳

已从天空消失,昏霉的雾气掩罩着一切。”

他言罢,求婚人全都乐不可支,对他哈哈大笑,

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首先发话,说道:

“我看他脑袋出了问题,这个初来乍到的生人。

来吧,我说小伙子们,把他送出宫门,

前往聚会的地点,既然他嫌这里幽暗,像黑夜一般。”

听罢这番话,神样的塞俄克鲁墨诺斯答道:

“欧鲁马科斯,我可不要你派人押送;

我有眼睛,有自己的耳朵和双脚,

此外,我胸中的心智相当机敏,

它们会带我走出宫院——我已眼见

凶祸向你们逼来,求婚者中谁也甭想

消灾避难:你们羞损别人,在

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谋设放肆的行为!”

言罢,他走出精皇的宫殿,

前往裴莱俄斯家里,受到热情的接待。

其时,求婚者们目光交错,出言讥辱,试图

通过嘲笑他的客人,挑逗忒勒马科斯回言。

狂傲的年轻人中,有人如此说道:

“谁也不比你晦气,忒勒马科斯。就待客而言。

你收留了此人,这个浪汉。

要这要那,酒和面包,既没有力气,

又没有干活的本领,只是个压地的窝囊废。

刚才,那小子又站起身来,预卜一番。

你将受益匪浅,倘若愿意听听我的议言:

把陌生的人们送上桨位众多的海船,

载往西西里人的地面,替你挣回高价的兑换。”

求婚人言罢,忒勒马科斯不予理睬,

只是默默地望着父亲,总在等待,

等待着挥动双手,击杀求婚的无赖。

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

已搬过精美的靠椅,坐在睡房门边,

听闻厅中每一个人的话言。

求婚者们哈哈大笑,整备香美。

可口的食餐,宰了许多牲品,大开杀戒。

然而,人世间不会有比这更少欢悦的食宴:

女神和强健的俄底修斯马上即会让他们

茹肉饮血!是他们首先做下丑恶的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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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奥德赛·第21卷

[古希腊] 荷马

其时,灰眼睛女神雅典娜催动伊卡里俄斯

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的心胸,要她

拿出弯弓和灰铁,放在求婚人面前,在

俄底修斯家里,布设一场竞赛,作为起点,开始屠宰。

裴奈罗-走上楼梯,通往她的套间,

坚实的手中握着瑰美、精工弯铸的

铜钥匙,带着象牙的柄把,

领着女仆,走向最里端的房间,

远处的藏室,放着主人的珍财,

有青铜、黄金和艰工冶铸的灰铁,

躺着那把回拉的弯弓,连同插箭的

袋壶,装着许多招伤致病的羽箭。

这些是一位朋友送他的礼物,在拉凯代蒙,得之于

伊菲托斯,欧鲁托斯之子,神一样的壮汉。

他俩在墨塞奈相遇,聪颖的

俄耳提洛科斯的家院——其时,俄底修斯

出使该地,收讨一笔公方的欠债。

墨塞奈人曾驱坐桨位众多的海船,登临

伊萨卡地面,赶走三百头绵羊,连带牧羊的人儿,

俄底修斯远道而来,衔领着使命,当时

还是个男孩,受父王和各位长老派遣。

伊菲托斯则是去那寻索良驹,丢失的十二匹

母马,哺着吃苦耐劳的骡崽,

谁知马群带来的却是毁灭和灾难。

其时,他找到宙斯心志刚烈的儿子,

名叫赫拉克勒斯的壮汉,善创难伟的事业。此君

杀了伊菲托斯,虽说后者是来访的宾客,在他的家院,

狠毒的汉子,既不惧怕神的责惩,也不敬畏

招待伊菲托斯的桌面,他的客人,杀了来者,

占留蹄腿坚实的良马,在自己的宫居。就这样,

为了寻找母马,伊菲托斯遇识了俄底修斯,给他这把

弯弓,曾是卓著的欧鲁托斯的用物,

临终时传交儿子,在高敞的房居里。

俄底修斯回赠了一把锋快的背剑和一杆粗重的枪矛,

建下诚挚的情谊,但他俩不曾互相

款待——在此之前,宙斯的儿子杀了

伊菲托斯,欧鲁托斯的儿男,神一样的壮汉,

把强弓送赠俄底修斯用管,但后者

从不带它出征,乘坐乌黑的海船,

一直收藏在宫里,尊念亲爱的

朋友,虽说在自己的国度,他曾携用这份礼件。

其时,裴奈罗-,女人中的佼杰,行至藏室,

橡木的门槛前,由木工

精心削刨,紧扣着画打的粉线,

按上贴吻的框柱,装上闪光的门面。

首先,她松开挂把上的绳条,

然后插入钥匙,对准孔眼,

拨开木闩,房门发出声声噪响,如同公牛的啤喊,

牧食在户外的草原——就像这样,绚美的房门

一阵轰响,带着钥匙的拨力,迅速敞开在她的眼前。

随后,她踏上隆起的楼板,临近陈放的

箱子,收藏着芬芳的衣衫,

伸手取下弯弓,从挂钉上面,连同

闪亮的弓袋,罩护着弓面。她

弯身下坐,将所拿之物放在膝盖上面,

取出夫婿的弓杆,出声哭泣。

当辛酸的眼泪舒缓了心中的悲哀,

她起身走向厅堂,会见高贵的求婚者,

手握回拉的弯弓,连同插箭的

袋壶,装着许多招伤致病的羽箭。

女仆们抬着箱子,装着许多

铁和青铜的铸品,主人留下的器件。

当她,女人中的佼杰,来到求婚者近旁,

站在房柱下,柱端支撑着坚实的屋顶,

拢着闪亮的头巾,遮掩着脸面,

两边各站一名忠实的仆伴。

她当即发话,对求婚者们说道:

“听我说,你等高傲的求婚人!你们一直死赖在宫里,

不停地吃喝,没完没了,虽说

此乃另一个人的财产,他已久离家园。

你们说不出别的理由,别的借口,

只凭你们的意愿,让我嫁人,做你们的妻伴。

这样吧,求婚的人们,既然赏礼①有了,

我将拿出神样的俄底修斯的长弓,

让那抓弓在手,弦线上得最为轻快,

一箭穿过十二把斧斤的赛手,

带我出走,离弃俄底修斯的家居,

我曾是这里的新娘,一处十分漂亮的宫院,足藏上好

的财物;我将不会把它忘怀,我知道,即便在梦境里面。”

①赏礼:指她自己。

言罢,她告嘱欧迈俄斯,高贵的牧猪人,

拿着弯弓和灰铁,放在求婚人面前。

欧迈俄斯接过东西,含着泪水,放在他们前面;

牧牛人哭哭啼啼,眼见主人的弓箭,招来

安提努斯的辱骂,对他们二位,出声呼喊:

“笨蛋,土包子,从来不想还有明天!

卑鄙的东西,为何泪流满面,烦恼我们的夫人,

激扰她的心怀?她已积愁甚多,

心中悲哀,为失去的丈夫,她的心爱。

去吧,静静地坐吃一边;要不,就去那

屋外哭喊,滚离我们面前,把弯弓留在这边,

求婚者们将有一场关键的比赛;我不认为这把

油亮的弯弓,可以被人轻而易举地上挂弦线。

我们中谁也不能同俄底修斯相比,

像他过去那般。我曾亲眼见他,

仍然记得起来,尽管那时还是个小孩,天真烂漫。”

他言罢,胸中的心灵却希愿

自己能挂上弓弦,箭穿所有的铁块,

尽管到头来第一个尝吃羽箭,发自

豪勇的俄底修斯的手臂,此人刚才还受他羞辱,

坐在自己的宫里——他还鼓励所有的伙伴,群起责难。

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说道:

“咳,一定是宙斯,克罗诺斯之子,蒙迷了我的心念!

我心爱的母亲,虽说聪颖,告诉我

她将撇弃这座房居,跟随另一个男人,

而我,出于心地的愚笨,居然哈哈大笑,兴高采烈。

算了,求婚的人们,既然奖酬已经设下,

一个妇人,你等找不到可以和她媲比的女辈,无论在阿开

亚大地,在神圣的普洛斯、阿耳戈斯和慕凯奈,

还是在伊萨卡本土或灰黑的陆架旷野。

此事你们全都清楚,无须我把亲娘颂赞。

来吧,不要寻找借口,磨磨蹭蹭;莫再迟滞不前——

动手吧,让我们看看你等如何安上弓弦。

是的,我本人亦想试试身手,如此,

倘若我能上好弦线,箭穿劈斧,

我那尊贵的母亲便不会跟人出走,把我

留在家里,伴随着痛苦,以为我已能

动得父亲的家什,光荣的兵械。”

言罢,他一跃而起,解下紫红的

披篷,取下锋快的铜剑,从他的肩头,

动手竖起斧块,挖出一条长沟,

贴沿着笔直的粉线,埋下所有的斧头,

踩下两边的泥土;旁观者们瞠目结舌,惊诧于

竖铁的齐整,虽说在此之前,他还从来不曾见过这些。

接着,他提弓走去,试着安挂弦线,站在门槛上面。

一连三次,他弯起颤摇的弓杆,急不可待,一连三次,

他息手作罢,不得成功,心中仍然怀抱希望,

能将弦线挂上,射出羽箭,

其时,他第四次弯起弓杆,即将挂上弦线,

但俄底修斯摇动脑袋,要他住手,尽管他心里火急。

其时,忒勒马科斯,灵杰豪健的王子,开口说道:

“见鬼了!看来,我将只能是个弱者,一个懦夫;

要不,就是我还年轻,对用自己的双手防卫

缺乏信心,面对有人挑起事端,和我拼战。

来吧,你等比我劲大的人们,试试

你们的身手,就着这张弯弓;让我们结束这场比赛。”

言罢,他放下强弓,顶着地面,

靠着制合坚固、油光滑亮的大门,

将迅捷的羽箭贴着精美的弓端,

走离刚才起离的位子,弯身下坐。

这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开口说道:

“依次起身吧,我的伙伴们,从左至右,

按照斟酒的顺序,开始上挂弦线。”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

琉得斯首先起身,俄伊诺普斯之子,

他们中的祭卜,总是坐在边端,

傍着兑酒的缸碗。催他讨厌

求婚人的暴虐,憎恨他们的举动。

他第一个操起弯弓和迅捷的羽箭;

举步走去,试图安挂弦线,站在门槛上面,

不得成功,倒是酸累了松软、无茧的双手,

苦于对付绷紧的弦线,开口求婚的人们,说道:

“我挂不上弦线,朋友们;下一个是谁,让他试试身手。

我想,此弓会射倒许多人杰,碎捣

他们的心怀。事实上,死去何曾不好,比之

像现在这样活着,不能如愿以偿,

天天聚在这里,总在企盼。

现在,还有人怀抱希望,心想

婚娶裴奈罗-,俄底修斯的妻房,

让他试试此弓,看看结果怎样!

他会转移追求的目标,别个裙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

争获她的婚许,献上礼物;裴奈罗-会

出嫁送礼最多的男子,注定的倡伴。”

言罢,他放下弯弓,顶着地面,

靠着制合坚固、油光滑亮的大门,

将迅捷的羽箭贴着精美的弓端,

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

其时,安提努斯破口辱骂,叫着他的名字:

“这是什么话,琉得斯,崩出了你的齿隙?

你在散布失败情绪,一派胡言,听了让我愤烦!

我不信此弓会射倒许多人杰,捣碎

他们的心怀,只因你上不了它的弦线。

这可不是你能做的事情,你那尊贵的

母亲不曾生养开弓放箭的男子汉!

瞧着吧,其他高贵的求婚人将即刻挂上弦线。”

言罢,他催命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人儿:

“来吧,墨朗西俄斯,点起宫里的柴火,

放下一张大凳,铺出卷毛的羊皮,在火堆边旁,

从藏室里搬出一大盘牛脂,让

我等年轻的人们给此弓升温加热,涂之以

油膘,弯动弓杆,结束这场闹赛。”

他言罢,墨朗西俄斯赶忙点起不知疲倦的柴火,

搬来一张凳子,铺着羊皮,

从藏室里拿出一大盘牛脂,

年轻人将弓杆升温加热,一试身手,但却无法

挂上弦绳;他们的力气远不能使自己如愿。

然而,安提努斯和神样的欧鲁马科斯仍在坚持,

求婚者的首领,远比同伴们俊杰。

其时,牧羊人和牧猪人结伴出走,

走出宫门,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工仆,

卓著的俄底修斯自己亦出得门来,和他们聚首。

当他们走离宫门和庭院,

俄底修斯开口发话,用温和的言语说道:

“牧牛人,还有你,牧猪的朋友,我存话喉中,是一吐

为快,还是埋藏心底?不,心灵催我说话,告问你们。

你们将如何战斗,保卫俄底修斯,倘若

他突然归返,从某地回来,接受神的引导?

你们将帮谁战斗,为俄底修斯,还是替求婚的人们?

告诉我你们的想法,你们的心愿。”

听罢这番话,牧牛的仆工开口答道:

“父亲宙斯,倘若你能兑现我的祈告,

使那人回返家园,受神的引导,那时,

你将看知我的力气,我的双手能做些什么!”

其时,欧迈俄斯亦作过同样的祈祷,对所有的神明,

求他们让精多谋略的俄底修斯回返家园。

当得知他俩的心迹,忠诚可靠,

俄底修斯随之答话,开口说道:

“我便是他,我已回返自己家中,历经千辛万苦,

回返乡园,在第二十个年头。

我已查清,我的人中只有你俩

盼我归返,除此之外,我还不曾听闻有人

祈祷,愿我回来,归返家中。所以,

我将道出真情,对你等二位,此事将如此这般。

倘若通过我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人,

那时,我将给你俩娶妻,给你们财产,

兴建家舍,挨着我的房居,日后当做亲戚

对待,当做忒勒马科斯的兄弟和朋友。

来吧,让我出示一个清晰无误的标记,

以便使你们确信我的身份,究为何人:

这道疤口,野猪用白牙裂留的伤痕,

在帕耳那索斯山上,偕同奥托鲁科斯的儿男。”

言罢,他撩起破裤,亮出一道长长的伤痕;

当仔细察看,辨认清楚后,

他俩放声嚎哭,抱住聪颖的俄底修斯的肩头,

欢迎他的回归,亲吻他的肩膀头颅,

俄底修斯亦亲吻他们,他们的头颅和双手。

其时,太阳的光辉将照映他们的哭泣,

若非俄底修斯出言制止,开口说道:

“停止悲恸,莫再哀哭,以防有人走出

宫门,发现我等,通报里面的人们。

让我们分头进去,不要一起走动,

由我先行,你俩随后。一旦此景出现,这便是

行动的讯号:那帮人们,所有做贵的求婚者们,

出言拒绝,不让我得获弯弓和箭袋。那时,

你,高贵的欧迈俄斯,必须穿走厅堂,携着强弓,

放入我的手中,然后告诉屋内的女人,

门上关合紧密的厅门;此外,

倘若有人听闻厅里呻喊击撞之声——

男人们拼打在里头——告嘱她们不要惊跑

出来,而要静留原地,操做手头的工作。

高贵的菲洛伊提俄斯,你的任务是关死院门,

插上木栓,出手要快,用绳线牢牢绑系。”

言罢,他步入精皇的宫殿,

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另外二人,

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奴仆,跟行在后面。

欧鲁马科斯已经拿起弯弓。动手摆弄,—,

不停地翻转,就着柴火的舌苗,但尽管如此,

他仍然不能安上弦线,高傲的心胸备受折磨。

带着极大的怨愤,对自己家莽的心灵说道:

“咳;招瘟的东西;我替自己,也为你们所有的人悲痛!

尽管烦恼,我不为婚事痛心,不——

阿开亚女子成千上万,有的就在此地,居家

海浪环拥的伊萨卡,还有的住在各地的城里。

我痛心我们缺乏力气,倘若此事属实,远远

比不上神样的俄底修斯——我们甚至对付不了他的弯弓,

上不了弦绳!这是我们的耻辱,即便对将来出生的子孙!”

其时,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答道:

“事情不会如此这般,欧鲁马科斯,你自己亦明白这一点。

今天,人们正举办神圣的祭宴,敬奉神明①,

在整片地界;眼下,谁能挂弦开引放下它吧,

换个时间;可让斧斤原地

竖站。我想不会有人进来,偷走

铁块,从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堂殿。

来吧,让侍斟的下手倒出美酒,在各位的杯里,

让我们泼洒祭奠,把弯翘的弓弩放在一边。

明天拂晓,让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

赶来牲品,群队中最好的佳选,以便

祭出羊腿,给阿波罗,光荣的弓手,

然后抓起弯弓,结束这场争赛。”

①神明:指阿波罗。

安提努斯言罢,众人欣表赞同,

信使们倒出清水,淋洗他们的双手,

年轻人将美酒注满兑缸,先在众人的一

饮具里略倒祭神,然后添满各位的酒杯。

奠过神明,众人喝够了美酒,

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话,藏抱狡黠的念头:

“听我说,你等求婚的人们,追求光荣的王后,

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

我要求请各位,尤其是欧鲁马科斯和神一样的

安提努斯,他的话说得一点不错,条理分明。

你等确应暂罢弓赛,将此事交付神灵照管;

明天,弓神会把胜利赐给他所愿送的那一位。

这样吧,眼下,不妨给我油亮的弯弓,以便在你等之中,

我能试试自己的双手,衡察身上的力气,看看

柔韧的肢腿里是否还有勇力,像过去那样,

看看到处流浪和缺少衣食的生活,是否已把我断送。”

他言罢,求婚人无不烦蛮愤恨,

担心他会拿起油亮的器械,挂弦上弓。

其时,安提努斯开口辱骂,喊道:

“你缺少心智,该死的陌生人——连一点都没有!

让你坐着吃喝,平安无事,和我们一起,比你高贵的人们,

不缺均等的餐份,只是听着我们讲话,我们的谈论,

须知别的乞丐或生人没有这份殊荣——

如此这般,你还不知满足!

一定是蜜甜的醇酒使你伤迷,正如它也使

其他人恍惚,倘若狂饮滥喝,不知节度。

美酒曾使马人精神恍惚,著名的欧鲁提昂,

在心胸豪壮的裴里苏斯的宫府,

其时正面会拉庇赛人,头脑被酒精冲昏,

狂迷中做下许多恶事,在裴里苏斯家中。

英雄们悲愤交加,跳起来把他抓住,

拖过前厅,攥到外头,割下他的鼻子耳朵,

用无情的青铜。马人被酒灌得稀里糊涂,

头脑昏乱,疯疯癫癫,受难于心智的迷钝。

自那以后,马人和凡人之间种下怨仇;

欧鲁提昂是吃亏于酗酒作恶的第一人。

所以,我宣称你会大难临头,倘若你弦挂

这把弯弓;你不会受到殷勤的礼待,

在我们的乡土;我们将把你押上黑船,

交给王者厄开托斯,此君摧残所有的

凡人,使你脱身无门!静静地坐着,

喝依你的醇酒,不要和比你年轻的人争斗!”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此乃非宜非义之举,安提努斯,不应轻辱

忒勒马科斯的客人,不管是谁,来到我们宫中。

你以为这位生人,信靠他的勇力和

双手,弦挂俄底修斯的长弓,试想

把我带回家门,作为他的妻从?

不,他可不存这种想法,在他心中。

谁也不要为此伤心,你等食宴的

人们;这种想法实乃无中生有。”

听罢这番话,欧鲁马科斯,波鲁波斯之子,答道:

“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

我们并不以为他会把你带走,此事非系可能。

但是,我们羞于听闻男人和女子的风言,

惟恐某个阿开亚人,比我们低劣的乡胞,如此谈论:

瞧,那帮求婚的人们,追求一位雍贵者的妻子,是

何等的无用,他们甚至无力挂上漂亮的弦弓!其后,

另有一人,一个要饭的浪者,打别处过来,

轻而易举地挂上弦线,一箭穿过铁斧,成排的眼孔。

人们会如此议论,这将是我们的耻辱。”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这帮人不会,欧鲁马科斯,绝不会有佳好的名声,

在国民之中;他们吞食别人的财产,羞贱别人,一位

王者的房宫。所以,为何把此事当做责辱1

这位生人长得高大,体形魁梧,

声称有一位高贵的父亲,是他的几种。

来吧,给他油亮的弯弓,视看结果如何。

我有一事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

倘若他挂弦上弓,阿波罗给他这份光荣。

我将给他一件衫衣,一领披篷,精美的衣裳,

给他一杆锋快的标枪,防御人和狗的扑打,

还有穿用的鞋子和一柄双刃的铜剑,

送他出门,前往要去的地方,不管何处,受心魂的驱怂。”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

“阿开亚人中,我的妈妈,谁都没有我的权大。

处置这把弓驾,决定给与不给,凭我的愿望,

无论是本地的权贵,家住岩石嶙峋的伊萨卡,

还是外岛的来人,离着厄利斯,马草丰肥的地方。

谁也不能逼我违心背意,即便我决意

把它送交客人,成为他的所有,带着出走。

回去吧,操持你自个的活计,

你的织机和线杆,还要催督家中的女仆,

要她们好生干活。至于摆弓弄箭,那是男人的事情,

所有的男子,首先是我——在这个家里,我是镇管的权威。”

裴奈罗-走回房室,惊诧不已,

将儿子明智的言告收藏心底,

返回楼上的房间,由侍女们偕同,

哭念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

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其时,高贵的牧猪人拿起弯翘的射弓,携着行走,

引来一片喧喊,宫中所有求婚的人们,

某个狂傲的年轻人开口说道:

“你打算往哪行走,带着弯弓,你这疯游的家伙,

该死的牧猎人?!你将成为狗群的食肴,那些由你亲手

喂养的疾跑的狗,

傍着你的猪群,在众人不去的地方,倘若阿波罗

对我们开恩,还有各位不死的仙神!”

他们言罢,牧猪人送回弯弓,放在原来的地方,

心里害怕,耳闻这许多人们,对着他喧喊,在主人的房宫。

但是,忒勒马科斯在另一头开口发话,威胁道:

“带弓行走,我的伙计,你不能听从每个人的呼号。

否则,虽说比你年轻,我会把你赶往郊野,

用落雨般的石头——我比你强壮!

但愿我更加强健,双手更能战斗,

比所有求婚的人们,死赖在我的宫中!

如此,我便能把他们赶出家门,狼狈逃窜,

用不了多少时辰——他们图谋我们的灾凶。”

他言罢,求婚人全都乐不可支,对他哈哈大笑,

消缓了心头的恼怒,对忒勒马科斯的愤恨。

牧猪人拿起弯弓,穿走宫中,

行至聪颖的俄底修斯身边,递出手中的家伙。

随后,他唤过欧鲁克蕾娅,主人的保姆,说道:

“谨慎的欧鲁克蕾娅,忒勒马科斯要你

闩上关合紧密的厅门;此外,

倘若有人耳闻厅里呻喊击撞之声——

男人们拼打在里头——告嘱她们不要惊跑

出来,而要静留原地,操做手头的工作。”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拴住门面,堵住精固的厅堂,大厅的出口。

菲洛克伊提俄斯跳将起来,悄悄走到

屋外,关上围墙坚固的庭院的大门。

他提起柱廊下纸莎草编绞的绳缆,

用于弯翘的海船,紧紧扎住院门,然后折返回来,

走回刚才起离的椅子,弯身下坐,

望着俄底修斯,正在摆弄强弓,

不停地转动弓杆,上下左右,察试它的每个部位,

担心蠹虫侵食它的骨件,在主人离家的时候。

其时,他们中有人望着自己的近邻,开口说道:

“这家伙精明,知晓把玩弓弩的诀窍,

或许他有此般家什,收藏在家中,

抑或他也想制作一把,瞧他翻弓的模样,

上下左右——这个要饭的乞丐,作恶的赖棍!”

其时,人群中,另一个骄狂的求婚人说道:

“我愿他不走好运,生活中收获甚微,

就像他上弦的机缘,就着这把弯弓。”

求婚者们如此一番议说,而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

则拿着长弓,察视过它的每个部分,

像一位谙熟竖琴和歌诵的高手,

轻巧地拉起编织的羊肠弦线,

绷紧两头,挂上一个新的弦轴,

就这样,俄底修斯安上弓弦,做得轻轻松松。

然后,他动用右手,试着开拨弦绳,

后者送回悦耳的音响,像燕子的叫声。

求婚者们感到心头一阵剧烈的楚痛,脸色变得

苍白阴沉;宙斯送出预兆,一阵滚滚的雷声。

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心花怒放,心知

工于心计的克罗诺斯之子已经给他送来兆头。

他拿起一枚羽箭,露躺在身边的

桌面,其余的仍然插息在幽深的箭壶——

阿开亚人会知晓它们的厉害,用不了多久。

他搭箭上弦,拉动箭槽和弓线,

从他下坐的椅面,对准目标,

松弦出箭,飞穿排列的斧头,从

第一到最后一块,青铜的箭镞长驱直入,

从另一头穿冲出来。他开口发话,对忒勒马科斯说道:

“息坐宫中的客人,忒勒马科斯,不曾

给你丢脸;我不曾错失目标,无须使出

牛劲,吭吭哧哧地上挂弦线;我仍然浑身是劲,

不像求婚人讥说的那样,把我轻辱。

眼下已是整备晚餐的时候,给阿开亚食客,

趁着还有白日的光明;饭后还有别的娱乐,

舞蹈和坚琴,盛宴的伴友。”

言罢,他点动眉毛,忒勒马抖斯见状,

神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挂上锋快的铜剑,

攥紧投枪,站好位置,傍着

座椅,在父亲身边,兵械闪出青铜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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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奥德赛·第19卷

[古希腊] 荷马

其时,卓著的俄底修斯留身厅堂,心中

盘划着如何击杀求婚的人们,凭靠助信的雅典娜。

他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对忒勒马科斯说道:

“忒勒马科斯,我们必须收起武器,放入高处的

藏室。当求婚人想起它们,询问兵器的

去处,你可用和善的话语,将他们骗惘,说道:

“我已将兵器移出黑烟的熏污,它们已面目全非,

失去当年的风貌——那时,俄底修斯留下它们,前往特

洛伊战场;兵器已受脏损,弥漫的青烟使它们变样。

此外,克罗诺斯之子,在我心里,注入了

更周全的想法,恐怕你等乘着酒兴,站起来

斗打,互留伤痕,毁了宴席和求婚的

计划;铁器本身即可诱人产生抓握的愿望。’”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服从了心爱的父亲,

召来欧鲁克蕾娅,他的保姆,说道:

“过来,保姆,留住那帮女人,让她们果在屋里,

我将收起父亲精美的器械,放入

藏室,眼下正散置在宫里,被青烟熏得乌黑,

因我父亲不在此地,那时候,我还是个娃娃。

现在,我要把它们收起,放置烟火熏及不到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欧鲁克蕾娅,他所尊爱的保姆,答道:

“我真高兴,亲爱的孩子,你能想到自己的责职,

关心宫内的事情,保护所有的财物。

好吧,告诉我,谁将和你同往,为你照明?

女仆们会替你举火,但你说,你不愿让她们出来帮忙。”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

“这位生人可以帮忙;我不会让人白吃

东西,啥也不干,哪怕他来自远方。”

他言罢,欧鲁克蕾娅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拴紧门面,堵住大厅的出口,精固的厅堂。

两位汉子,俄底修斯和他光荣的儿子,跳将起来,

开始搬运头盔、中心突鼓的战盾和

锋快的枪矛,帕拉丝-雅典娜举着金柄的

火把,在他们前头,照出一片瑰美的亮光。

忒勒马科斯见状发话,急切地对父亲说道:

“父亲,我的眼前出现了惊人的景象,

瞧这屋墙,这一根根漂亮的板条,

还有杉木的房梁,撑顶它们的木柱,所有这一切,

全都闪耀在眼前,像燃烧的火焰一样。

必有某位神明在此,辽阔的天空由他们统掌。”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嘘,别说这个,心知就行,不要询问这些。

此乃神的做事方式,他们拥居俄林波斯山上。

你可前去睡觉,我将留守此地,

以便继续挑察宫里的女仆和你的妈妈,

后者会强忍悲痛,对我把一切询访。”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步出大厅,

凭助火把的照明,走向自己的房间,他的睡床,

每当甜蜜的睡眠降附躯体,这里从来便是他栖身的地方。

眼下,他亦睡躺该床,等待神圣的黎明,

而卓著的俄底修斯则仍然留置厅堂,心中

盘划着如何击杀求婚的人们,凭靠雅典娜的帮忙。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走下睡房,

像阿耳忒弥丝或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样。人们

搬过椅子,让她傍着柴火,入座在通常息坐的地方,

靠椅嵌着白银和象牙,匠人

伊克马利俄斯的手艺,做下连椅的

脚凳,椅上铺着一张硕大、曲卷的

羊皮,谨慎的裴奈罗-弯身坐下。

白臂膀的女仆们走出房间,

清走大堆吃剩的食物,收起桌子和

酒杯,狂傲的求婚人用它们饮喝。

她们摇动火篮,抖下烬末,落在地上,添搁

成堆的木块,致送照明,增散热量。

其时,墨兰索再次开口责辱,对俄底修斯说道:

“陌生人,看来你是打算整夜呆守此地,使我们腻烦,

蹑行在宫里,侦刺女人的行踪谈话?

滚出门去,你这个穷酸,满足于你的食餐。

否则,你将被打出门外,挨受投出的火把!”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恶狠狠地盯着

她,说道:

“你这女子,这是为何,为何怒气冲冲,出言责骂?

是因为嫌我脏乱,穿着破旧的衣裳,

行乞在这片地方?我可是出于无奈;

这是浪人的命运,乞丐的生涯。

我也曾是个幸福的阔佬,拥有丰足的房产,

生活在邻里之中,常常施助流浪者,

不管何人,带着何样的需求前来。

我有无数的奴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

人们以此欣享生活,被民众称为富有。但宙斯,

克罗诺斯之子,毁了我的一切——有时,他有这样的嗜好。

所以,女人,你要小心在意,你也会倒霉,失去你的

每一分容貌,凭此,你在成群的女仆中绰显风光。

当心女主人的惩罚,她会恨你,对你发火。

抑或,俄底修斯还会回来,对此,我们仍然怀抱希望。

即便他死了,归返无望,即便如此,

宫中还有忒勒马科斯,他的儿子,凭借阿波罗的恩典,

和他一样出色。女人的肆狂,不管谁个,

全都躲不过他的听察——他已不是个娃娃。”

他如此一番言告,传至谨慎的裴奈罗-的耳旁,

随之训示她的女仆,出声呼唤,责斥道:

“放肆,不要脸的东西!我已闻睹

你的丑行,为此,你将付出血的代价①!

你已听过我的言告,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想在厅堂里会见生人,问及

我的丈夫——为了他,我的心情悲苦异常。”

①你将付出血的代价:直译作:你将用自己的头颅拭擦。古时,人们杀牲后,

在祭畜头上擦去刀上的血痕,以此将杀生的“罪过”移嫁到祭畜身上。

言罢,她转而嘱告欧鲁墨奈,她的家仆:

“搬过椅子,欧鲁墨奈,垫上一张羊皮,

让生人入座,讲说他知晓的事情,

同时听听我的谈论;我亟想对他问话。”

她言罢,仆人迅速搬来椅子,一张

溜光的座椅,铺出一块卷毛的羊皮。

卓著的、坚忍不拔的俄底修斯在椅上入坐,

谨慎的裴奈罗-首先挑起话题,说道:

“我将首先发话,陌生的客人,问问你的来历。

你是谁,你的父亲是谁?来自哪个城市,双亲在哪里?”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谁也不能对你吹毛求疵,夫人,在

无垠的大地上。你的名声冲上了宽广的天际,

像某位国王,一个豪勇、敬畏神明的汉子,

王统众多强健的兵民,

声张正义,乌黑的泥土给他送来

小麦大麦,树上果实累累,羊群从不

停止羔产,海中盛有鲜鱼,人民

生活美满,得利于他的英明。

你可提出任何问题,在你家里,

只是不要问我是谁和家乡的称谓,

担心由此引发凄楚的回忆,加深我心中的

悲伤;我有过许多痛苦的既往。我不该

坐在别人家里,悲悲戚戚,痛哭

流涕;哀恸不止,不是可取的行为。

你的女仆,或你自己,会恼怒我的行径,

说我泡泳在泪水堆里,被甜酒迷糊了心房。”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神明毁了我的丰韵,陌生的客人,毁了

我的美貌和体形,在阿耳吉维人登船离去之际,

前往伊利昂,随同俄底修斯,我的夫婿。

若是他能回来,主导我的生活,

我将会有更好、更光彩的声名。

现在,我忧心忡忡,神明使我承受悲伤。

外岛上所有的豪强,有权有势的户头,

来自杜利基昂、萨墨和林木繁茂的扎昆索斯,

连同本地的望族,山石嶙峋的伊萨卡的王贵,

全都紧迫在我后边,违背我的意志,败毁我的家院。

所以,我无心照看生客和恳求帮助的人们,就连

服务于公众的信使,我亦无暇顾及,整天

思念俄底修斯,糜耗我的心绪。

这帮人急于婚娶,而我则以智骗应对。

早先,神明将织纺的念头注入我心里;我在

宫里安起一架偌大的织机,编制

一件硕大、精美的织物,对他们说道:

“年轻人,我的追随者们,既然卓著的俄底修斯已经死去,

你们,尽管急于娶我,不妨再等上一等,让我完成这件织物,

使我的劳作不致半途而废。

我为老王莱耳忒斯制作披裹,备待使人们

蹬腿撒手的死亡将他逮获的时候,

以免邻里的阿开亚女子讥责于我,说是

一位能征惯战的斗士,死后竟连一片裹尸的织布都没有。’

我如此一番叙告,说动了他们高豪的心灵。

从那以后,我白天忙忽在偌大的织机前,

夜晚则点起火把,将织物拆散,待织从头。

就这样,一连三年,我瞒着他们,使阿开亚人

信以为真,直到第四个年头,随着季节的转移,

时月的消逝,日子一天天过去,其时,

通过我的女仆,那些个鲁莽、轻挑的女子,他们

得悉此事,前来拆穿我的骗哄,大骂出口。

于是,我只好收工披裹,被迫违背自己的愿望。

眼下,我躲不过这场婚姻,我已想不出

别的招术。父母紧催我再嫁,此外,

由于眼见这帮人吃耗我们的家财,我儿现已心情烦愤。

他察知一切,孩子已长大成人,足以

照看宫居——宙斯给了他这份荣光。然而,

尽管心境不好,我还是要你讲讲自己的身世,打何方而来,

你不会爆出传说里的橡树,不会生自石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侣,尊敬的夫人,

看来,你是非想知道不可,关于我的身世,

好吧,我这就告诉你,虽然这会使我悲伤,

比现在更甚,但此乃出门在外的常事,倘若

有人远离故乡,像我一样旷日持久,

浪走许多凡人的城市,历经艰难。

尽管如此,我将答复你的询告,回答你的问话。

有一座海岛,在那酒蓝色的大海之中,叫做克里特,

土地肥沃,景色秀丽,海浪环抱,住着许多

生民,多得难以数计,拥有九十座城市,

语言汇杂,五花八门。那里有阿开亚人,

本地的心志豪莽的克里特人,有库多尼亚人,

多里斯人,分为三个部族,以及高贵的裴拉斯吉亚人。

岛上有一座城市,宏伟的克诺索斯,米诺斯曾在那里

为王,历时九年,能和大神宙斯通话。

他乃我的祖父,心胸豪壮的丢卡利昂的父亲,

丢卡利昂生得二子,我和王者伊多墨纽斯,

后者统兵去了伊利昂,偕同阿特柔斯的儿子,

带着尖翘的舟船。埃松是我的大名,

我乃父亲的次子,伊多墨纽斯长出,比我勇猛。

正是在家乡的宫居,我结识了俄底修斯,盛待过他的

光临——强劲的海风将他刮离航线,在前往伊利昂的

途中,掠过马来亚,来到克里特。

他在安尼索斯停船,那里有埃蕾苏娅的岩洞,

一处难以泊驻的港湾,从风暴中死里还生。

他当即前往城里,询问伊多墨纽斯的住处,

声称他是兄长尊敬和爱慕的朋友。

然而,那时已是伊多墨纽斯离家的第十或第十一个早晨,

带着尖翘的海船,前往特洛伊战斗。

于是,我把他带到家里,热情招待,

权尽地主之谊,用家中成堆的好东西。

至于随他同来的伙伴,我从

公众那边征得食物,给出大麦和闪亮的醇酒,

连同祭用的壮牛,欢悦他们的心房。

高贵的阿开亚客人在岛上留息,住了十二天,

受阻于强劲的北风,刮得人们难以着地行走,

站稳脚跟。某位严厉的神明催起了这股狂风。

到了第十三天上,疾风停吹,他们登船上路。”

俄底修斯一番言告,把一套套假话说得真事一般,

裴奈罗-听后泪流满面,皮肉酥松。

像积雪溶化在山岭的顶峰,

西风堆起雪片,南风吹解它的表层,

雪水涌入河里,聚起泛滥的洪峰——就像这样,

裴奈罗-热泪涌注,滚下漂亮的脸蛋,

哭念自己的男人,后者正坐在她的身旁。眼见

妻子悲恸,俄底修斯心生怜悯,

但他目光坚定,睑皮中的眼珠纹丝不动,

似乎取料于硬角或铁块,强忍住眼泪,为了欺惘的需要。

然而,当哭出了胸中的悲悒,女主人

再次开口答话,对生人说道:

“现在,我的朋友,我打算出言试探,看看你

是否真的招待过我的丈夫,连同他神样的

伙伴,如你说的那样,在你的宫中。

告诉我他身穿什么衣服,是个何样的

人儿;说说他的伙伴,随行在他的身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此事不易,夫人,描述一个久不见面

之人,须知这已是第二十个年头,

自从他来到我们地界,离开我们的国邦。

尽管如此,我仍将对你回话,按我心中记住的情景描说。

卓著的俄底修斯身穿紫色的羊毛披篷,

双层,别着黄金的饰针,带着

两道针扣,正面铸着精美的图纹:

一条猎狗伸出前爪,逮住一只带斑点的小鹿,

捕杀拼命挣扎的猎物。人们无不惊赞金针的工艺,

那金铸的图纹,猎狗扑击小鹿,咬住它的喉咙,

后者蹬腿挣扎,企图死里逃生。

我还注意到那件闪亮的衫衣,穿着在身,

像那蒜头上风干的表皮,轻软

剔透,像太阳一样把光明门送。

许多女子凝目衫衣,带着赞慕的情貌。

我还有一事说告,你可记在心中。

我不知俄底修斯的这身穿着是否取自家里;

抑或,某位伙伴以此相送,当他踏上快船的时候,

亦可能得之于海外的赠获——爱慕俄底修斯的朋友

人数众多,阿开亚人中很少有人像他这样广泛接交。

我亦给他一份礼物,一柄铜剑和一领紫色的

双层披篷,漂亮的精品,另有一件带穗边的衫服,

送他出海,载着光荣,乘坐凳板坚固的舟船。

我还记得一位信使,年龄比他稍大,

随他一起来到。我愿对你描述他的形貌。

他双肩弯躬,肤色黎黑,头发屈卷,

名叫欧鲁巴忒斯,最得俄底修斯尊爱,

在所有的伙伴群中,因为他俩见识略同。”

一番话打动了女主人的心灵,挑发了更强烈的恸哭

之情——她已听知某些确切的证迹,从俄底修斯口中。

当哭出了胸中的悲悒,裴奈罗-

开口答话,对客人说道:

“如果说,陌生的客人,在此之前你得到我的怜悯,那么,

现在,你已是我的朋友,理应受到尊敬,在我的宫中。

是我亲手给他那身衣服,如你描述的那样,

拿出存衣的藏室;是我给他别上衣针,

作为身上的点饰。然而,我将再也不能

迎他回来,回返他心爱的故乡。

咳,那可真是个凶险的日子,俄底修斯登上

深旷的海船,前往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贵的夫人,

莫再损毁你秀美的皮肤,痛绞你的心灵,

悲哭俄底修斯,你的丈夫。但我不想责备于你,

女人天性如此,当她失去自己的婚偶,

生儿育女的情侣,同床睡觉的男人——即便此人

不及俄底修斯出色,人们说,他像一位不死的仙神。

现在,我劝你停止哭泣,注意我的话语,

我无意欺骗,亦不想保留:

我已听说俄底修斯,正在回家途中。

他已近离国界,置身塞斯普罗提亚人丰肥的土地,

仍然活着,带着许多财富,收聚在那块地面,

准备运回家中。他失去了随行的伙伴,

连同深旷的海船,在酒蓝色的洋面,

从海岛斯里那基亚行船向前——宙斯及赫利俄斯

恨他,只因他的伙伴杀了太阳神的牧牛。

那帮人全都死于冲涌的海浪,只有

俄底修斯,骑着木船的龙骨,被激浪推上滩头,

置身法伊阿基亚人的土地,神的藏族,

受到他们的尊敬,发自内心,像对一位仙神,

给他许多东西,愿意送他出海,安抵家园,

不受伤损。是的,俄底修斯本应早已回返

此地,但他心想得获更多的收益,

浪走许多国界,收集赠送的财物。

凡人中,俄底修斯最晓

聚财的门道,比谁都精通。

这些便是菲冬的言告,塞斯普罗提亚人的王者。

他亲口发誓,当着我的脸面,泼出奠神的美酒,

在他的屋里,告知木船已被推下大海,船员们正执桨以待,

载送俄底修斯,返回亲爱的故园。

但在此之前,他让我先行上路,因为碰巧有一条

塞斯普罗提亚人的海船,前往杜利基昂,盛产小麦的地方。

他让我赏看俄底修斯的财富,所有的积聚,

足以飨食他的后人,直到第十代重孙,

如此众多的财物,收藏在王者的宫中。

他说俄底修斯去了多多那,求听

宙斯的意愿,从那棵神圣的、枝叶高耸的橡树,

得知如何返回家乡,富足的伊萨卡,是

秘密回行,还是公开登岸——离家的时间已有那么长远。

所以,放心吧,此君安然无恙,正在返家。他已

临近此地,不会久离亲朋,他的故乡。

为此,我可对你发誓,立下庄重的誓言。

让神明作证,首先是宙斯,至尊的仙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

以及家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他恳求,

我说的一切都将兑现,俄底修斯将回返

家门,在将来的某时,今年之内,

当着旧月消蚀,新月登升的时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现,

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

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

不过,在我看来,我心里明白,此事将会如此这般:

俄底修斯不会回返,此间也不会有人

送你出海,家中无人发号施令,像

俄底修斯那样拥有权威——倘若他曾经生活在人间——

接待尊敬的生客,把他们送上海船。

来吧,侍女们,给他洗洗双脚,备整一张床面,

拿出铺盖、披篷和闪亮的毛毯,让他

躺得舒暖,等待黎明登坐金椅的晨间。

明天一早,你等要替他沐浴,抹上清油,

以便让他愿想坐吃食餐,在

忒勒马科斯身边。倘若有人打算伤痛

他的心灵,使他愤烦,结果将会更坏;

他将一无所获,哪怕气得暴跳如雷。

你将如何检察我的睿智;陌生的朋友,

看出我的精明,超越所有的女人,

倘若你脏身不洗,衣着破烂,食宴在

我们的厅殿?凡人的一生匆忽短暂。

倘若为人苛刻,心思尖毒,那么,

当他活着之时,所有的人们都会潜心祈愿,愿他

日后遭难,而当他死去以后,人们又会讥责他的一切。

然而,要是为人厚道正直,心地慈善,那么,

受他招待的朋友会传出美名,使他

誉满人间——众人会赞颂他的行迹。”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敬的夫人,

我讨厌披盖和闪亮的毛毯,

自从初时离开克里特积雪的

大山,坐上长桨的海船。

我将像以往那样息躺,熬过不眠的长夜,

我已度过许多个这样的夜晚,蜷缩在脏乱的

椅面,等待璀璨的黎明登上座椅的晨间。

此外,洗脚的盆水亦不会给我带来

欢乐,我不要任何女人沾碰我的脚面,

不,不要那些做活宫中的女子,

除非有一位温贤的老妇,她的

心灵和我的一样,承受了许多悲难。

倘若由她碰洗我的双脚,我将不会愤怨。”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谁也不如你精细,亲爱的朋友,在到过我家,

来自远方的宾客中,你是最受欢迎的一位;

你出言机警,说得合情合理。

我确有一位老妇,头脑清醒,

曾经抚养那不幸的人儿,带大我的夫婿,

将他抱在怀里,在那出生的时刻,母亲把他送临人间。

他将盥洗你的双脚,虽然她已年老体弱。

来吧,谨慎的欧鲁克蕾娅,快来净洗

此人的腿脚,他的年纪和你主人的相仿。俄底修斯

的手脚现在亦应和此人的相似,

不幸的逆境里,凡人比平时更快地衰老。”

她言罢,老妇双手掩面,

热泪滚滚,悲痛中开口说道:

“我为你哭泣,我的孩子,但却帮不了你的忙!毫无疑问,

宙斯恨你——虽说你敬畏神明——甚于对别的凡人;

人间谁也不曾像你这样,焚烧过这么多

肥美的腿肉,举办过这么多次盛大的祀祭,用精选的牲品,

敬献给宙斯,喜好炸雷的仙神,祈求让你

舒顺地活到老年,把光荣的儿子养大成人。

现在,他惟独不让你回归,夺走了你还家的企望。

眼下,女人们一定也在对他嘲指奚落,

在远方的生人中,走入某座光荣的房居,

就像此间一样,陌生的客人,不要脸的女人们把你嘲弄。

为了避开她们的讥责羞辱,你不愿让她们

盥洗你的脚丫,但谨慎的裴奈罗-,伊卡里俄斯的

女儿叫我操办,我亦愿意出力帮忙。

我将替你清洗腿脚,既为裴奈罗-,

亦是为了你好,我的心灵承受着悲愁的

煎熬。来吧,注意听听我的说告。

此间来过许多饱经风霜的生人,但

我要说,我从未见过有谁比你更像

俄底修斯,凭你的话音、双脚和形貌。”

听罢这番话,卓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面见我俩的人,老妈妈,全都这么

评说。他们说我俩极其相像,

如你已经看出的那样,你的话没有说错。”

他言罢,老妇取过闪亮的大盆,

供洗脚之用,注入大量清水,先是

凉的,然后用热的句和。俄底修斯

坐在柴火旁,突然转向黑暗的一边,

心中掠过一个闪念,担心在她动脚之时,

眼见伤疤,揭穿先前的伪饰。

她走近主人身边,动手盥洗,当即认出那道

伤痕,长牙白亮的野猪撕开的口子——其时,

他正置身帕耳那索斯山上,访见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孩儿,

前者是他母亲高贵的父亲,比谁都精于

狡诈,擅长咒发誓证,神明赫耳墨斯热心

帮赞,亲自教会的本领,奥托鲁科斯的焚祭,

羊羔和小山羊的腿键,使他心清欢畅。

奥托鲁科斯曾来过土地肥沃的伊萨卡,

发现女儿刚刚生养了一个孙儿;

晚餐以后,欧鲁克蕾娅将婴儿放上

他的膝盖,叫着他的名字,开口说道:

“给孩子取个名吧,奥托鲁科斯,给你

孩子的儿男;我们早就声声祈盼,盼望他的来到。”

听罢这番话,奥托鲁科斯开口答道:

“好吧,我的爱婿和女儿,让他接取我给的称唤。

既然我身临此地,受到许多人的厌烦,

男女亦有,在这片丰腴的地界,不妨让他

用名俄底修斯,‘遭受厌恨的人儿’。待他长大以后,

可来娘家的故地,帕耳那索斯山边,

偌大的房殿,那里有我的家产。

我会慷慨出手,使他欢快,送他回返。”

为此,俄底修斯去往那里,得取光荣的礼件。

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儿子们同他握手,

用亲切的话语,欢迎他的来访,

安菲塞娅,她母亲的母亲,抱住俄底修斯,

亲吻他的额头,使美闪亮的眼睛。

奥托鲁科斯命嘱光荣的儿子们

整备宴餐,后者服从他的令言,

当即牵来一头五岁的公牛,

剥去皮张,收拾停当,肢解了大身,

把牛肉切成小块,动作熟练,挑上又尖,

仔细炙烤后,给出食用的份餐。

他们坐着吃喝,整整痛快了一天,直到

太阳沉落,人人都吃到足份的食餐。

当太阳西沉,神圣的黑夜把大地蒙罩,

他们散去睡觉,接受酣睡的祝福。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

他们外出狩猎,奥托鲁科斯的儿子们,

带着狗群,高贵的俄底修斯和他们一起

前往。他们爬上陡峻的高山,覆盖着森林,

帕耳那索斯,很快来到多风的斜坡。

其时,太阳乍刚露脸,将晨晖普洒在农人的田野,

从微波荡漾、水势深鸿的俄开阿诺斯河升起,

猎手们来到林木繁茂的山谷,前面奔跑着

狗群,追寻野兽的踪迹,后头跟着

奥托鲁科斯的儿子,偕同俄底修斯,

紧随在猎狗后面,挥舞着落影森长的枪矛。

树丛的深处,趴躺着一头顶大的野猪,在它的窝巢,

既可抵御湿风的吹扫,又可

遮挡闪亮的太阳,白光的射照,

雨水亦不能穿透,密密匝匝,

枝干虬缠,满地厚厚的落叶。

人和狗的腿步呼呼隆隆,逼近

野猪,后者冲出巢穴,

鬃毛竖指,双眼喷出火光,

面对他们的近迫。俄底修斯最先

出击,高举粗壮的臂膀,大手抓握长枪,

心急如火,准备击杀,无奈野猪比他更快,一头撞来,

掠过他的膝盖,用雪白的獠牙,裂出一长道豁口,

向一边划开,幸好不曾触及骨头。

俄底修斯出手刺击,扎人右边的大肩,

闪亮的矛尖深咬进去,穿透击点,

野猪嘶声狂叫,躺倒泥尘;魂息飘离了躯干。

奥托鲁科斯的爱子们收拾好野猪的躯体,

熟练地包扎伤口,替雍贵的、神一样的

俄底修斯,诵起驱邪的咒语,止住了

乌黑的血流,旋即回见亲爱的父亲,回返他的房宫。

奥托鲁科斯和他的儿子们精心

治愈了他的伤口,给他闪亮的礼物,

送他高高兴兴地上路,很快回到心爱的故乡,

伊萨卡地方。父亲和尊贵的母亲

满心欢喜,眼见他的归来,问他发生的一切,

为何带着痕伤,后者详细回答了问话,

如何外出杀猎,被白牙利齿的野猪击伤,

爬上帕耳那索斯大山,偕同奥托鲁科斯的儿郎。

老妇抓住他的腿脚,在她的手心,

模及那道伤疤,认出它的来历,松脱双手,

脚丫掉入水里,撞响铜盆,

使其倾向一边,泻水溅淌在地上。

欧鲁克蕾娅悲喜交加,双眼

热泪盈眶,激奋噎塞了通话的喉嗓。

她伸手托摸俄底修斯的下颌,开口说道:

“错不了,心爱的孩子,你确是俄底修斯,我先前

不知,我的主人,直到触摸在你的身旁。”

说罢,她问眼裴奈罗-,心想

让女主人知晓,亲爱的丈夫已在身旁,

但裴奈罗-不知掉头这边,看出她的意思,

雅典娜拨移了她思绪的方向。俄底修斯

摸找她的位置,右手掐住她的喉咙,

左手将她拉至近旁,说道:

“你想把我毁了,我的老妈妈?如此,为何

把我奶大,挨着你的——如今,我历经千辛万苦,

在第二十个年里,回返家乡。现在,

既然你已认出我来,神明将讯息注入你的心房,

我要你保持沉默,不要对宫中任何人声张。

让我直言相告,此事会成为现状:倘若

你张扬出去,而通过我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者,

那时,尽管你是我的保姆,我将不会把你饶放,

当我杀死别的女仆,放倒在我的官房!”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欧鲁克蕾娅说道:

“这是什么话,我的孩子,崩出了你的齿隙?

你知道我的心志,倔硬刚强,

我将闭口不言,像一方顽石,或一块生铁一样。

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记在心上。

倘若通过你的双手,神明击倒傲慢的求婚者,

我将对你诉告宫中女仆的情况,

哪些个贱污了你的门媚,哪些个清白无辜。”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为何说告这些,我的保姆?你无须这样。

我会亲自察访,知晓每一个人的心肠。

不要张扬,将此事留给神明操掌。”

他言罢,老妇穿走厅堂,拿取

用水,原有的汤水已全数倾洒。

洗毕,老妇替他抹上清油,

俄底修斯拖过椅子,移近火旁,

借以取暖,遮住伤疤,用破旧的衣裳。

谨慎的裴奈罗-首先发话,说道:

我还想动问一事,陌生的客人,一件细小的事情,

我知道,现在已接近欣享睡眠的时分,

至少是对那些人,尽管悲愁,仍能欣享睡眠的甜香。

神明给我悲苦,深重得难以计量。

白天,我哀声哭泣,长吁短叹,借以平慰心胸,

同时操持我的活计,督察官中的女仆们奔忙;

然而,当黑夜来临,睡眠将所有的人缚绑,

我却躺在床上,焦躁和烦恼箍围着

怦跳的心房,折磨着我的思绪,哭断愁肠。

像潘达柔斯的女儿,绿林中的夜莺,

停栖密密的树叶之中,放声动听的

歌喉,当着春暖花开的时候,

颤音回绕,抑扬顿挫,以激婉的旋律,

哀悼伊图洛斯,王者泽索斯的儿郎,她的爱子,

母亲在疯迷中落下铜剑,把他痛杀。

就这样,我心绪纷争,或这或那:

是仍然和儿子同住,看守这里的一切,

我的财产,我的家仆,这座宏伟、顶面高耸的房府,

听纳民众的呼声,忠于丈夫的睡床;

还是离家出走,跟随这帮阿开亚人中最好的一个,

他们用无数的财礼,追媚在我的官房?

我的儿子,当他尚是个孩童,心计雏弱之时,

不愿让我嫁人,离开丈夫的宫府;但现在,

他已长成高大的小伙,日趋成熟,

甚至祈愿我回返娘家,走出宫门,

烦惯于财产的糜损,被那帮白吃白喝的阿开亚人吞占。

来吧,听听我的梦景,释卜它的内容。

我有二十只肥鹅,散养在家院,吃食麦粒,

摇摆在水槽边旁;它们的活动,是我爱看的景状。

然而,一只硕大的鹰鸟,曲着尖爪,扫下山脉,

拧断它们的脖子,杀得一只不剩,全都

堆死宫中;大鹰展翅飞去,冲上气空。

其时,我开始哭泣,虽说还在梦中,大声哭喊,

发辫秀美的阿开亚女子过来围在我的身旁,

鹰鸟杀死家鹅,使我悲楚哀伤。然而,

雄鹰飞转回来,停驻在突出的椽木,

以人的声音讲话,对我说道:

“别怕,声名遐迩的伊卡里俄斯的女儿。

这不是睡梦,而是个美好的景兆,将会成为现状。

鹅群乃求婚的人们,而我,疾飞的雄鹰,

眼下正是你归来的丈夫,我将

送出残虐的死亡,给所有求婚的人们!’

他言罢,蜜一样香甜的睡眠松开了沉迷的束绑,

我左右观望,只见鹅群仍在宫中,还像

先前那样,吃食麦粒,摇摆在水槽边旁。”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此梦变扭不得,夫人,只有一种

解释;俄底修斯本人已道出它的

含义,将会如何结终。求婚人必死无疑,

都将送命,谁也休想逃避命运,凄惨的死亡!”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梦景很难卜释,我的朋友,意思难以捉摸,

梦中所见不会一一变成现状。

飘走的梦幻穿度两座大门,

一对取料硬角,另一对用象牙做成。

穿走象牙门扇的睡梦,锯开的牙片,

只能欺人,所送的信息从来不会成真;

但是,那些穿走角门的梦景,穿过溜光的门面,

却会成为现实,送致见过的人们。

我想,刚才所说的那场怪梦,穿走的不是

这座大门;否则,我的儿子和我将会感觉舒畅。

我还有一事相告,你要记在心上。

即至的早晨将和邪毒一起到来,它将把我

带出俄底修斯的房府;我将举办一次竞赛:

他曾在宫中竖起斧斤,排成一行,

总数十二,连成一线,像撑固海船的树木,

他会远远地站离斧斤,箭穿孔眼。

现在,我将以此为名,让求婚者们竞赛,

让那抓弓在手,弦线上得最为轻快,

一箭穿过十二把斧斤的赛手,

带我出走,离弃俄底修斯的家府,

我曾是这里的新娘,一处十分漂亮的宫院,足藏上

好的财物,

我将不会把它忘怀,我知道,即使在梦境里面。”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子,尊敬的夫人,

赶快举办竞赛,莫要迟延,在你的房宫。

不等这帮人操整坚固的弯弓,设法

安上弦线,箭穿那些个铁块,

计谋深广的俄底修斯即会回返宫中。”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但愿你能坐在我身边,在我的宫里,

使我欢快,这样,睡眠便绝然不会催我合眼。

但是,凡人不可能长醒不睡,

不死的神明定下了每一种活动的时限,

给会死的凡人,生活在丰产谷物的地面。

所以,现在,我要去楼上的房间,

睡躺在我的床上,那是我恸哭的地方,

总是湿漉漉的一片,我的眼泪,自从俄底修斯

离家而去,前往邪毒的特洛伊,不堪言喻的地方。

我将进房息躺,你可在厅里入睡,既可

铺地为床,亦可让她们动手,替你整备一张。”

言罢,她回身上层闪亮的睡房,

并非独自蹈行,有女仆们随同前往,

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女仆们跟侍身旁,

哭念着俄底修斯,心爱的丈夫,直到

灰眼睛雅典娜送出睡眠,香熟的睡意把眼睑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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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史诗·奥德赛·第17卷

[古希腊] 荷马

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

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俄底修斯的爱子,

系上舒美的条鞋,在他的脚面,

操起一杆粗重的枪矛,恰好抓握在手间,

去往城里,临行之时,对牧猪人出言告诫:

“伙计,我这就进城,以便和母亲

见面;我知道,在亲眼见我之前,

她不会停止悲恸,流着眼泪

哭喊。现在,我有一事告你,要你操办。

带着这位不幸的生人,引他进城,以便

让他乞讨食餐,若有那愿给之人,不管是谁,

会给他一块面包,一杯清水。眼下,我不能负担

每一个来人,我的心里充满悲哀。所以,

倘若来客为此生气抱怨,那么,后果

只能更坏。我喜欢真话直说,坦率陈言。”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我亦不愿留在此地,亲爱的朋友;

作为乞者,求食乡间不如行讨城里,

碰上那愿结之人,不管是谁,给我一点食餐。

我已过了那个年纪,能干活的年龄,不能居留农庄,

听从主人的吩咐,操做每一件事情。

上路吧,这位汉子,你所指派的导者,会把我带往那边,

一等我烤暖身子,就着火边,太阳爬得

更高一点——我衣着破旧,担心被早晨的霜寒

冻坏。此地离城路远,你们已对我告言。”

他言罢,忒勒马科斯快步离去,

穿走庄院,谋划着险厄,求婚人的灾难。

当行至宏伟的家居,他放妥

手握的枪矛,使其倚靠高耸的壁柱,

跨过石凿的门槛,步入宫中。

欧鲁克蕾娅最先见他前来,他的保姆,

其时正铺出羊皮,在精工制作的椅面,

泪水涌注,匆匆赶到他的面前;女仆们

拥围在他身边,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家仆,

热切欢迎他的归来,亲吻着他的头颅和双肩。

其时,谨慎的裴奈罗-走下睡房,

像阿耳忒弥丝或金色的阿芙罗底忒一般,

泪水涌注,张开双臂,抱住心爱的儿男,

亲吻他的头颅,那双俊美的眼睛,

呜咽抽泣,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你回来了,忒勒马科斯,像一缕明媚的光线。我以为

再也见不到你的脸面。你去了普洛斯,乘坐海船,

悄悄出走,违背我的意念,探寻心爱的父亲,关于他

的消息。

来吧,告诉我你可见着什么,可曾见着他的形面。”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

“母亲,不要引发我的悲愁,烦扰我的

心境;我刚刚脱险生还,逃离突暴的毁灭。

去吧,可去洗澡沐浴,穿上干净的衣衫,

在那上层的房间,带着你的女仆,

许愿所有的神明,保证敬献丰盛、隆重的

牲祭,倘若宙斯答应,替我们申报所有的冤难。

我将前往聚会的地点,以便召请

一位生客,此人随我同来,

我让他先走,偕同神样的伙伴,

嘱告裴莱俄斯带他回家,使他欣享

主人的盛情,客人应受的礼待,至到我回返归来。”

他言罢,裴奈罗-说不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洗澡沐浴,穿上干净的衣衫,

许愿所有的神明,保证敬献丰盛、隆重的

牲祭,倘若宙斯答应,替他们申报所受的冤难。

忒勒马科斯大步前行,穿走厅堂,

手握枪矛,带着一对腿脚轻快的狗;

雅典娜给了他迷人的丰采,

所有的人们见他前来,目光中带着惊赞。

高傲的求婚者们拥聚在他身边,

口中甜言蜜语,心里谋划着灾难。

忒勒马科斯避开大群的求婚者,

前往门托耳,还有安提福斯和哈利塞耳塞斯,

这些个他们家族的老朋友下坐的地方,

在那里坐定;朋友们探问起所有的一切。

其时,裴莱俄斯,著名的枪手,行至他近旁,

带着生客,穿走城区,来到会场;忒勒马科斯

毫不犹豫,迎上前去,站在客人身边。

裴莱俄斯首先发话,说道:

“遣出你的女仆,忒勒马科斯,快去我家,

提取墨奈劳斯的相送,给你的礼件。”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

“裴莱俄斯,由于我们不知事态发展的结局,

不知高傲的求婚者们是否会设计谋害,杀我在

自己的厅间,分掉我父亲的财产,所以,

我希望由你本人,而不是那帮家伙,拥有这些,

欣享它们带来的欢悦。但是,倘若我能谋划他们的死

亡和毁灭,

我想你会乐于送还,而我亦会高高兴兴地予以收回。”

言罢,他带着历经磨难的生客回返家居,

来到精皇的宫殿,脱下披篷,

放上座椅和高背的靠椅,

走入光滑的澡盆,盥洗沐浴。

女仆们替他们洗毕,抹上清油,

穿上衫衣和羊毛厚实的披篷;

他们走出澡盆,坐在椅子上面。

一名女仆提来绚美的金罐,

倒出清水,就着银盆,供他们

盥洗双手,搬过一张溜光的食桌,放在他们身旁。

一位端庄的家仆提来面包,供他们食用,

摆出许多佳肴,足量的食物,慷慨地陈放。

裴奈罗-坐在他们对面,厅堂的房柱边,

背靠座椅,转动线杆,绕缠精良的毛线。

他们伸出双手,抓起眼前的美餐。

当食者满足了吃喝的,

谨慎的裴奈罗-开口发话,说道:

“忒勒马科斯,我要去楼上的房间,

睡躺在我的床上,那是我恸哭的地方,

总是湿漉漉的一片,我的眼泪,自从俄底修斯

出征特洛伊地面,随同阿特柔斯的儿男。而你亦没有

这份耐心,在高傲的求婚者们进宫之前,告诉我

你所听到的消息,有关你父亲的回归。”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

“好吧,我的妈妈,我将道出真情,告说一切。

我们曾前往普洛斯,会访奈斯托耳,民众的首领,

受到他的欢迎和热情款待,在

高大的宫居,像父亲对待自己的儿男,

久无音讯,刚从远方归返——就像这样,

他热情关照,和光荣的儿子们一起接待。

然而,他说,关于坚忍的俄底修斯,壮士的

生死,他不曾听闻任何讯息,从世上的凡人中间。

他送我去找阿特柔斯之子,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

提供了代步的驭马和制合坚固的轮车。我见着了

阿耳戈斯的海伦,为了她,阿耳吉维人和特洛伊人,

出于神的意志,受够了战争的苦难。啸吼战场的

墨奈劳斯对我发问,在我们会面之时,

问我出于什么原因,来到神圣的拉凯代蒙。

其时,我和盘托出所有的一切,

王者听后开口答话,对我说道:

“可耻!一帮懦夫们居然如此梦想www.Qb5200.org,

梦想www.Qb5200.org占躺一位心志豪勇的壮士的睡床!

恰似一头母鹿,让新近出生的幼仔睡躺在

一头猛狮的窝巢,尚未断奶的小鹿,

独自出走,食游山坡草谷,

不料狮子回返家居,给

它们带来可悲的死亡——就像这样,

俄底修斯将使他们送命,在羞楚中躺倒。

哦,父亲宙斯,雅典娜,阿波罗!愿他

像过去一样,在城垣坚固的莱斯波斯,

挺身而出,同菲洛墨雷得斯角力,把他

狠狠地摔在地上,使所有的阿开亚人心花怒放。

但愿俄底修斯,如此人杰,出现在求婚人面前——

他们将找见死的暴捷,婚姻的悲伤!

但是,对你的询问,你的恳求,我既不会

虚与委蛇,含含糊糊,也不会假话欺诓,

我将转述说话从不出错的海洋老人的言告,

毫无保留,绝不隐藏。他说

曾见过此人,在一座岛上,忍受剧烈的悲痛,

在海仙卡鲁普索的宫居,后者强行

挽留,使他不能回返乡园,因他

既没有带桨的海船,亦没有伙伴的帮援,

帮他渡越浩森的大海。’这便是

阿特柔斯之子,善使枪矛的墨奈劳斯的告答。

带着此番信息,我登船上路;不死的神明送来

顺推的海风,把我吹返亲爱的故乡,以极快的速度回航。”

一番话纷绞着裴奈罗-的心胸。其时,

塞俄克鲁墨诺斯,神一样的凡人,开口说道:

“尊贵的夫人,莱耳忒斯之子俄底修斯的妻伴,

听听我的话语,墨奈劳斯并不掌握可靠的讯况。

我将真实地对你预告,不作丝毫隐藏。

让宙斯作证,至尊的天神,还有这好客的桌面

以及豪勇的俄底修斯的炉盆,我来到此地,对着它

恳求,俄底修斯已回返故乡,

静坐等待,或穿走运行,侦访邪恶的

作为,谋设所有求婚人的灭亡。

这便是我对鸟迹的卜释,当我坐在

凳板坚固的船上,已对忒勒马科斯告言。”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但愿你的话语,陌生的客人,将来得以实践,

如此,你将很快领略友谊的甘甜,收取我给的

许多礼件,让人们称夸你的好运,要是和你聚首碰面。”

就这样,他们你来我往,一番叙告。

与此同时,在俄底修斯的宫居前,求婚者们

正以嬉耍自娱,或投饼盘,或掷标枪,在

一块平坦的场地,一帮肆无忌惮的人们,和先前一样。

及至晚饭时分,羊群离开草场,从

四面归来,由原来的那班牧人拢赶,

墨冬对求婚者们说话,后者最喜此人,胜于对

其他所有的使者——在他们宴食之时,他总是侍待一旁:

“年轻人,既然你等已从竞耍中得取愉悦,

我劝各位进屋,让我们整备食餐。

按时进食可取,有益于身心健康。”

他言罢,众人站立起来,迈开腿步,听从了他的劝告

当步入精皇的宫殿,他们

放下衣篷,在座椅和高背靠椅上面,

动手刀宰硕大的绵羊和肥壮的山羊,

杀了一些滚肥的肉猪,外加一头牵自畜群的小母牛,

备作他们的美餐。与此同时,俄底修斯和高贵的

牧猪人正准备离开农庄,前往城区,

牧猪的人儿,猪倌的头目,首先说道:

“陌生的客人,既然你急于进城,今天就要

动身,按照我主人的吩咐,虽然就我而言,

我更愿你留在这儿,看守庄院。尽管如此,

我敬畏和惧怕家主,恐防遭受

他的斥难——主人的责骂凶猛苛烈。

让我们就此出发。白天的大部已经

逝去,面对即将来临的夜晚,你会备感凄寒。”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答道:

“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话告的人长着明晓事

理的脑袋。

让我们就此出发,由你引路,把全程走完。

但要给我一条撑拄的支棍,倘若你有已经

砍下的柴段,你们说,路上奇滑,行路艰难。”

言罢,他挎上破烂的兜袋,在他的肩头,

百孔千疮,悬连着一根编绞的绳线。

欧迈俄斯给他一条称心如意的支棍,

两人迈步走去,留下狗群和牧工,

看守庄院。牧猪人带着主人前行,去往城里,

后者一副乞丐模样,像个悲酸的穷汉,

拄着支棍,一身破旧的衣衫。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行走,

离开城门,来到一处泉溪的喷口,甜净的水流,

石砌的槽头,城民们取水的去处,

伊萨科斯的手工,汇同奈里托斯和波鲁克托耳,

周围是一片杨树,近水的植物,

排成一圈,凉水从高处的岩壁

下落,上面耸立着水仙们的

圣坛,赶路的人们全都在此敬祭神仙。

就在那里,墨朗西俄斯,多利俄斯之子,遇上他们,

正赶着山羊,群队中最好的精选,

供求婚人食用,另有两个牧者,跟走在后面。

目见二位来者,墨朗西俄斯开口发难,出言羞辱,

用词狂毒,滥骂一番,激恼着俄底修斯的心胸:

“哈哈,一个无赖带着另一个无赖,

像神明那样,总是带着神明结伴!

你要去哪,可悲的牧猪人,领着这个穷酸,

讨厌的叫花子,臭毁宴席的恶棍?

这种人随处靠贴,在门柱旁边赠磨臂肩,

乞讨点滴的施舍,绝不会企想大锅铜剑。

倘若你把他给我,看守农庄,

清扫栏圈,给小山羊添喂嫩绿的料餐,

如此,他便可饮食乳清,长出坚实的腿腱。

但是,既然此人啥也不会,只擅游荡作恶,他便不会

思想动手干活——宁肯沿路求乞,行走在这片地界,

讨得点滴施舍,充填无有底端的肚肠。

但我要直言相告,此事将成为现实。

如果他胆敢走近神样的俄底修斯的家舍,

那么,他的脑袋将迎对我们的击打,纷飞的木凳,

甩自壮士的臂膀,捣烂肋骨,将他追砸在宫居里面!”

言罢,牧羊人走过俄底修斯身边,抬脚猛踢他的

腿股——这个笨蛋——但却不能把他赶出路面,

后者稳稳地站着,心中斟想着两个念头,

是奋起进击,举杖敲打,结果他的性命,

还是拎起他的腰杆,砸碎他的脑袋,在脚下的地面。

想来想去,他还是站着不动,控制着自己的心绪,但牧猪人

紧盯着墨朗西俄斯的脸面,讥咒他的恶行,举起双手,

开口诵道:

“冰泉边的仙女,宙斯的女儿,倘若俄底修斯

曾给诸位焚烧过羊羔和小山羊的腿件,

裹着厚厚的肥膘,那么,请你们答应我的祈愿,

让我主浪迹归来,依循神的引导。

如此,墨朗西俄斯,他会医治你的骄奢,

碎烂你的狂蛮,你这小子,整天闭荡在

城里,让无能的牧人糟毁羊儿!”

听罢这番话,牧放山羊的墨朗西俄斯答道:

“心计脏毒的恶狗,你说了些什么废话!

我会把你带上凳板坚固的黑船,运出

伊萨卡,卖到遥远的地方,给我换回一笔横财。

但愿阿波罗,银弓之神,放箭今天,射杀忒勒马科斯,

让他死在宫中,或被求婚人放倒;但愿此事真实,

就像俄底修斯浪走远方,失去了回归之日一样确凿不移!”

言罢,他撇下二位,由他们缓缓行进,走在后面,

自己则快步向前,迅速接近主人的宫门,

当即走入府中,坐在求婚者们身边,

面对欧鲁马科斯,他最崇爱的人儿。

侍餐的仆人端来一份烤肉,放在他面前,

一位端庄的家仆送来面包,放下,供他

食用。俄底修斯继续前行,由高贵的牧猪人陪同,

在家居附近止步,耳边回荡着竖琴的响声,

菲弥俄斯正拨动空腹的乐器

吟诵。俄底修斯握住牧猪人的手,说道:

“毫无疑问,欧迈俄斯,这便是俄底修斯漂亮的居所,

极易辨认,在一大片家居之中。

瞧这座宫殿,房屋一栋连着一栋,石墙围着院落,

带着墩盖,双面的门板,建造

精固;这处家居,谁能小看?此外,

我亦知晓里面有大群的人们,食宴厅间,

我已嗅到食物的香味,耳闻竖琴的声音,

神创的乐器,作为宴会的宾伴。”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

“你辨得既快又好,真是个精明的人儿。

来吧,让我们想想下一步的计划,作何打算。

你可先人精皇的宫居,汇入

求婚的人们,让我留在外面;亦可,

如果你愿意,留站这边,由我先入宫中。

但不要久滞此地,以免让宫外的人们看见,

对你投扔,把你打开。小心,记住我的告言。”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

“知道了,我明白这一点;听你话告的人长着明晓事理

的脑袋。你可先去,我将留在外面。

我已习惯于拳打脚踢,飞投的物件;

我有一颗忍耐的心灵,已经遭受许多苦难,闯过大海

的波浪,战斗的人群。眼前之事,只能为我增添阅历。

即便如此,谁也不能藏起贪婪的肚皮,

该受诅咒的东西,给凡人招致众多的厄难,

为了它,人们驾着制作坚固的海船,渡过

苍贫的大海,给敌人送去愁灾。”

就这样,他俩你来我往,一番交谈;

近旁躺着一条老狗,头耳竖立,

阿耳戈斯,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的家犬,

由他亲自喂养,但却不曾欣享日后的喜悦——在此之前,

他已去了神圣的伊利昂。从前,年轻人带着它出猎,

追杀兔子、奔鹿和野地里的山羊,

如今,主人不在此地,它被冷落一边,

躺在深积的粪堆里,骡子和牛的泻物,

高垒在大门前,等着俄底修斯的

仆人,把它们送往庄园,作为粪肥。

就这样,老狗阿耳戈斯扁虱满身,横躺粪堆。

其时,当它觉察俄底修斯的来临,

摇动尾巴,收回竖起的耳朵,只是

无力移动身子,贴傍主人,和他靠得

更近,后者瞥见此番景状,抹去眶角的眼泪,

轻松地避开欧迈俄斯的视野,对他说道:

“此事奇异,欧迈俄斯,这条狗卧躺在粪土里。

此狗体形佳美,但我无法断言它的

腿力,迅跑的速度,是否和外型称配。

抑或,它只是条桌边的懒狗,主人

把它们养在身边,作为观赏的点缀。”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

“它的确是条好狗,主人是一位死在远方的战勇。

倘若它还像当年那样,体格健壮,行动敏捷,

俄底修斯把它留下,前往伊利昂战斗,那么,

你马上即可亲眼目睹,眼见它的勇力,它的速度。

当它奋起追捕,野地里的走兽,出没在密密的丛林中,

绝无潜逃的可能。它十分机敏,善于追踪。

现在,它处境悲惨,而它的主人,远离家乡,

已经作古;女人们漫不经心,不管它的死活,

男仆们心知主人出走,不再催他们干活,

个个懒懒散散,不愿从事份内的劳动。

沉雷远播的宙斯取走他一半的美德,

一旦此人沦为别者的奴工。”

言罢,他走入精皇的宫殿,

大步穿行厅堂,见着高傲的求婚人。

其时,幽黑的死亡逮住了猎狗阿耳戈斯,

在历经十九年之后,重见俄底修斯,它的主人。

神样的忒勒马科斯最先眼见

牧猪人到来,进入房宫,马上点头示意,

召他前往身边。欧迈俄斯左右环顾,就近搬过切肉者

下坐的凳子,此君切开奉食的烤肉,大量的肉块,

替求婚的人们,食宴在厅堂里面。

他搬过凳子,放在忒勒马科斯桌边,

面对主人下坐,使者端来一份

肉食,放在他面前,从篮里取出面包。

俄底修斯紧接着走入厅堂,

一副乞丐模样,像个悲酸的老头,

拄着支棍,身穿破旧的衣裳。

他蹲坐(木岑)木的门槛,在门庭里面,

靠着柏木的门柱,用料在很久以前,

由高手精工削刨,紧扣着画打的粉线。

忒勒马科斯发话牧猪的仆工,叫他过来,

拿起一整条面包,从精美的编篮,

添上许多肉块,塞满他的手中:

“拿着这些,给那陌生的人儿,同时告他

巡走求婚者跟前,乞求每个人施舍;

对一个贫寒之人,羞怯不是良好的伙伴。”

他言罢,牧猎人得令走去,

行至俄底修斯面前,送出长了翅膀的话语:

“陌生人,忒勒马科斯给你这些,并要你

巡走求婚人跟前,乞求每个人施舍;

他说,对一个贫寒之人,羞怯不是良好的伙伴。”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开口说道:

“王者宙斯,求你使忒勒马科斯幸福,

满足他的希冀,所有的企愿!”

言罢,他双手接过食物,放在

脚前,破烂的袋兜上,开口吞咽,

歌手诵声不绝,在厅堂里面。

吃罢食物,歌手停辍,

求婚者们喧闹纷纷,哄响在整座宫房,但雅典娜

前来站在俄底修斯身边,莱耳忒斯之子,

催他巡走求婚的人群,乞收小块的面包,

以便看出哪些人心好,哪些人不善,

但即便如此,她亦不会让任何人避死生还。

俄底修斯走上前去,从左至右,乞讨在每个人身旁,

伸手各个方向,活如一个长期求讨的乞丐。

食客们心生怜悯,给出食物,感到诧异,

互相询问,此人是谁,来自何方。

其时,墨朗西俄斯,牧放山羊的那位,说道:

“听我说,追求我们光荣的王后的人们,关于

这个陌生的来者。我已见过他的脸面,知道

是牧猪人把他引到这边,但我尚不确知

此人是谁,声称来自什么地界。”

听他言罢,安提努斯开口责骂,对牧猪人说道:

“嘿,你这臭名昭著的牧猪人,为何把这家伙

带到城里?难道我们还缺少乞丐,

讨人嫌的叫花子,糟毁我们的宴席?

要不,便是你还嫌这里人少,耗食你

主人的财产,故而还要再招个把,招请此人进来?”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

“虽然你出生高贵,安提努斯,你的话却说得不那么妥帖。

谁会外出寻访,邀来一位

生人,除非他是个有一技之长的高手,

一位先知,一位医者,或是一个木工,

一位通神的歌手,用他的歌唱给人们带来欢快?

这些人无处不请,在广袤的大地上。

但是,谁也不会恭请一个乞丐,吃耗他的家产!

求婚者中,你比别人更为严厉,对

俄底修斯的仆人,尤其是我,但

我并不在乎,只要谨慎的裴奈罗-

生活在宫里,还有忒勒马科斯,神一样的青年。”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

“别说了,不要洋洋洒洒,回答他的告言。

安提怒斯总爱激怒别个,出言

歹毒,同时催励旁者,和他一起骂骂咧咧。”

言罢,他转而面对安提努斯,说道:

“安提努斯,你关心我的利益,像父亲对待儿子,

不是吗——要我赶走生人,扫出宫门,用

苛厉的言词!愿神明不让此事实现。

拿出你的食物,送交此人;我不会吝啬这些,相反,

我要催你做来!不必介意我的母亲,也不必理会任何

侍者,神样的俄底修斯家里的仆工。

事实上,你胸中并无此番心意;

你不愿把食物让给别人,只热衷于自个吃喝痛快!”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开口答道:

“好一番雄辞滥辩,忒勒马科斯,你在睁着眼睛瞎喊!

倘若别的求婚者都愿给他我要给的这么多,

这座房居将摆脱此人的缠扰,在长长的三个月内!”

言罢,他亮出桌下的脚凳,抓握在手,

食宴中的用品,搁置白亮的脚足。但是,

别的求婚人个个拿出食物,用肉和面包

填满他的兜袋。俄底修斯走回门槛,

既已试探过阿开亚人的心地,无须偿付,

途中站立安提努斯身边,对他说道:

“给我一些食物,亲爱的朋友,阿开亚人中,你似乎不是

最卑劣的一位;你是最出色的俊杰,看来像是一位王贵。

所以,你要给我食物,比别人给出的

更多;我将颂扬你的美名,在无边的大地上。

我也曾是个幸福的阔佬,拥有丰足的房产,

生活在邻里之中,常常施助浪者,

不管何人,带着何样的需求前来。

我有无数的奴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

人们以此欣享生活,被民众称为富有。但

宙斯,克罗诺斯之子,毁了我的一切——有时,他有这样的

嗜好——让我随着漫游的海盗出走,劫抢的人们,

前往埃及,偌长的旅程,足以把我毁灭。

我把弯翘的海船停驻埃古普托斯河边,

命嘱豪侠的伙伴们留等原地,

近离船队,看守海船,同时

派出侦探,前往哨点监望。然而,

伙伴们受纵于自己的莽荡,凭恃他们的蛮力,

突起奔袭,掠劫埃及人秀美的

田庄,抢走女人和幼小无助的孩童,

杀死男人,哭喊之声很快传入城邦。

城里的兵民惊闻喊声,冲向我们,在黎明

时分,成群的车马,赴战的步兵,塞满了平野,

到处是闪烁的铜光;喜好炸雷的宙斯撒下

邪恶的恐惧,在我的伙伴群中,谁也没有那分胆量,

站稳脚跟,开打拼斗,凶狠的敌人围逼在四面八方。

敌兵杀人甚众,我的伙伴,用锋快的青铜,

掳走另一些部属,充作强迫劳役的奴工。

然而,他们把我给了一位去那的生人,来自塞浦路斯,

德墨托耳,亚索斯之子,强有力的王者,镇统着那座岛屿。

我从塞浦路斯来此,经受了磨难。”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开口答道:

“是哪位神灵,送来此番痛苦,纷扰我们的宴乐?

走开点,站到中间去,滚离我们的桌旁。

否则,我将让你品尝埃及或塞浦路斯的凄苦,

你这大胆的东西,不要脸的乞丐!

你依次乞讨,站在每个人身边,而他们则大大咧咧

的赐给,不必俭省,无须节制,

随意丢送别人的东西——我们的身前食物成堆。”

听罢这番话,足智多谋的俄底修斯移身后退,说道:

“如此看来,你的心智根本无法匹配外表的俊美!

在你家里,你不会舍得一撮食盐,给你的工仆,

瞧你现在的模样,坐在别人家中,不愿拿出

一丝屑末,放在我手里,尽管面前有的是面包一类的东西。”

他言罢,安提努斯的心里爆出更猛的怒气,

眉下射出凶狠的目光,对他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眼下,我想你已不能平平安安地

退出府居——你出口伤人,骂我一番!”

言罢,他扔出脚凳,打在俄底修斯的右肩,

击中肩座,连接脊背的部位,但后者巍然屹立,

像一块石岩,安提努斯的投击不曾使他趄趔,

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

他走回门槛坐下,放落鼓鼓

囊囊的袋兜,对求婚者们说道:

“听着,你们这些追媚光荣的王后的求婚人,

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

此事不会带来悲痛,也不会引发伤愁,

当壮士搏战敌手,被人击中,为了自己的

财产,保护牛群或雪白的绵羊,但

安提努斯出手击我,只因我可悲的肚腹,

该受诅咒的东西,给凡人招致众多的愁灾。

哦,倘若乞者有神明和复仇女神佑护,

我愿安提努斯早早死去,先于婚娶的那一天!”

听罢这番话,安提努斯,欧培塞斯之子,答道:

“老老实实地坐着,静静地吃用;不然,就给我离开此地,

免得你胡言乱语,惹使年轻人动怒,抓住你的

手脚,拖出宫中,把你的奥皮扒开!”

他言罢,旁者无不烦恼愤恨,

傲慢的年轻人中,有人开口说道:

“安提努斯,此举可恶,击打不幸的浪者;

你将必死无疑。倘若他是天上的神仙。

神们确会变幻取生人的模样,来自外邦,

幻各种形貌,浪走凡人的城市。

探察谁个知礼守法,谁个无度荒虐。”

求婚者们如此一番说道,但安提努斯不听他们的告言。

眼见父亲挨揍,忒勒马科斯心头一阵

巨痛,强忍住眼泪,不使掉落地上,

只是默默地摇头,心中谋划着凶险。

其时,当谨慎的裴奈罗-听知生客

被击厅堂,对女仆们说道:

“但愿神射手阿波罗击杀投砸的凶手!”

听罢这番话,家仆欧鲁诺墨开口说道:

“但愿我们的祈求得以兑现。如此,

这帮人中谁也休想活到明天,见着黎明的光彩。”

于是,谨慎的裴奈罗-开口答道:

“妈妈,这帮人着实可恨,都在图谋凶灾,

尤以安提努斯为烈,简直像幽黑的死难。

宫里来了个生人,一个不幸的浪者,穿走房居,

出于无奈,请求他们的施舍。

别的求婚者们都给出食物,塞满他的袋兜,

惟有此人,投出脚凳,击中肩座右边的臂肩。”

就这样,裴奈罗-坐身睡房,同女仆们

交谈;与此同时,卓著的俄底修斯进嚼着食餐。

其时,裴奈罗-召来高贵的牧猪人,说道:

“去吧,高贵的欧迈俄斯,请那位生人

过来,我想和他打个招呼,问问他是否

碰巧听过什么消息,关于心志刚忍的俄底修斯,

或是否碰巧见过;此人像是去过遥远的地界。”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

“但愿这些阿开亚人,我的王后,给你宁静的时分。

他的故事娓娓动听,可以勾迷你的心魂。

我陪了他三个晚上,留他住了三个白天,在

我的棚居,因他最先来到我的住地,逃生一艘海船——

然而,他还不曾讲完自己的经历,所受的苦难。

像有人凝视歌手的脸面,后者正唱说神明

教给的诗词篇,欢悦凡人的心怀,

人们带着持续的热情聆听他的诗段——

就像这样,他坐身厅堂,迷住了我的魂儿。

他说,他乃俄底修斯家族的朋友,

居家克里特,那里住着米诺斯的后代。

他从那边过来,来到此地,流离漂泊,

历经艰险。他声称有人提及俄底修斯,

说是已在附近,置身塞斯普罗提亚人丰肥的地域,

仍然活着,带着许多财富,准备回返家园。”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说道:

“去吧,请他过来,以便直接对我说告。

让那帮人去往门边,亦可留在屋里,

运动竞技,随他们喜欢。他们

有自己的财富,面包、甜酒,不受糜费,

堆在家里,仅供仆人们食餐。与此同时,

他们日复一日,骚挤在我们家居,

宰杀我们的壮牛、绵羊和肥美的山羊,

摆开丰奢的宴席,狂饮闪亮的醇酒,骄虐

无度。他们吞糜我们的财产,而家中却没有

一位像俄底修斯那样的男子,把这帮祸害扫出门外。

倘若俄底修斯得以回转,回返故乡的土地,

他会马上着手惩报,带着儿子,惩罚他们的暴虐。”

她言罢,忒勒马科斯打出疾猛的喷嚏,

整座房居回荡着轰响的声音。裴奈罗-失声欢笑,

当即发话欧迈俄斯,送去长了翅膀的言语:

“去吧,快去,替我召来那位生人。没有

注意到吗,我儿打出吉示的喷嚏,针对我的每一句话言?

但愿此事意味死亡,彻底的死亡,降落在全体,

每一个求婚人身上,谁也逃不出惨死,命运的惩罚!

我还有一事嘱告,你要牢记在心:

倘若我听出他说话不假,句句当真,

我将给他精美的衣裳,一件衫衣,一领披篷。”

裴奈罗-言罢,牧猎人听后得令而去,

站在俄底修斯近旁,开口说道,用长了翅膀的话语:

“父亲,我的朋友,谨慎的裴奈罗-,忒勒马科斯

的母亲,要你过去,心中牵挂她的丈夫,

尽管凄楚伤悲,急于打听消息。

如果听出你说不假,句句当真,

她将给你穿用的衣裳,衫衣披篷,你最

需要的东西;然后,你可穿走城区,乞讨面包,

求得愿结者的接济,填饱你的肚皮。”

听罢这番话,卓著的、历经磨难的俄底修斯答道:

“我将马上道出全部真情,欧迈俄斯,对

伊卡里俄斯的女儿,谨慎的裴奈罗。

我熟知俄底修斯的经历,我们有过同样的艰辛。

但是,我惧怕这群粗莽的求婚者,

他们的暴虐,横蛮的气焰,冲上了铁青色的天空。

即便是现在,当我穿走房居,不曾做出

任何有害之事,此人已出手击我,给我带来疼痛。

忒勒马科斯无法阻止他行凶,谁也不行。

所以,告诉裴奈罗-,尽管心中急切,请她

在宫中等我,直到太阳沉落。届时,

请她开口发问,关于丈夫的回归之日,

给我一张椅子,傍着柴火,因我衣着

破烂——你知晓此事,最先听知我的求愿。”

他言罢,牧猪人听后拔腿走去。

裴奈罗-,见他跨过门槛,开口说道:

“你没把他带来,欧迈俄斯?这是什么意思,那个落难的

浪人?是惧怕某人的愤怒,还是羞于徜徉于

这座房宫?乞讨之人不可如此忌顾脸面。”

听罢这番话,你,牧猪人欧迈俄斯,开口答道:

“他的话合乎情理,换个人也会这般思虑,

避开这些骄狂的人们,他们的暴虐。

他要你静候太阳沉落,此举于你,

我的王后,亦十分有利:

单独和他谈话,聆听他的告叙。”

听罢这番话,谨慎的裴奈罗-答道:

“生人蛮有头脑,知晓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凡界还不曾有过这样的无赖,这帮东西,

肆无忌惮地谋划凶暴和残虐。”

她如此一番说道,而高贵的牧猪人,传毕

要说的话语,走回求婚的人群,

当即送出长了翅膀的言语,贴近

忒勒马科斯头边,谨防别人听见:

“亲爱的朋友,我要回去看护猪群和其他财物,

你的家产,我的东西。你要照看这里的一切,

首先要当心自己的安危,要时刻警惕,

免受伤恼;许多阿开亚人正谋划你的凶灾。

愿宙斯毁了他们,不让他们把你我伤害!”

听罢这番话,善能思考的忒勒马科斯答道:

“但愿如此,我的伙计。好吧,吃过晚饭,就此归去,

明晨回返,带来肥美的牲祭;神明

和我会看顾这边的事务,所有的事情。”

忒勒马科斯言罢,牧猪人复又弯身闪亮的座椅。

当他吃饱喝足,欧迈俄斯

归返猪群,离开庭院和厅堂,

满屋子盛宴的人们,沉醉于舞蹈和歌唱的

欢乐。屋外,已是日落夜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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